第五章 让
高铁建设的工期像一根紧绷的弦,日夜不松,容不得半点耽搁。
每一分每一秒的推进,都牵着整个项目的进度,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整个行业都在争分夺秒地往前赶,公司自然也不例外。
为了跟上高铁建设的节奏,公司彻底开启了“5+2、白加黑”的连轴转模式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,天刚蒙蒙亮,员工们就已经准时到岗,投入紧张的工作。
直到晚上九点,夜色渐浓,车间和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,大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。
而且一周七天,没有任何休息日,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。
所有人都在高强度的工作中连轴转。
而王宸的任务,无疑是全公司最重的那一个。
他既要完成自己手头的设计工作,精益求精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
还要负责设备的图纸评审、标书的编制——每一个参数、每一行代码都要反复核对、反复测试。
除此之外,还要随时协调生产环节与设计图纸之间的衔接,化解各种突发的对接问题。
他忙得脚不沾地,常常一整天下来,连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挤不出来。
嘴唇干裂起皮,眼底也布满了深深的红血丝,却依旧不敢有丝毫停歇。
但付出与回报是成正比的。
他的工资也高得惊人——足足是当地平均工资的十倍。
大家虽然被高强度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,身心俱疲,但每次看到工资条上那可观的数字,所有的抱怨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老板虽然向来心肠硬,做事果断甚至有些不近人情,但在给钱这件事上,从来不会手软。
该给的福利、该涨的工资,从来都是说到做到。
这也是大家愿意咬牙坚持的原因之一。
这天下午,王宸正蹲在车间的设备旁。
眉头紧锁,专注地处理一个突发的现场故障。
指尖沾着些许油污,手里拿着工具,一点点排查问题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——朱平。
王宸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接起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朱平熟悉的声音,只是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干练,多了几分小心翼翼:“王宸,晚上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王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心里泛起一丝犹豫。
他抬眼看了看车间里堆积如山的工作,又想起今晚还要加班调试设备、修改设计图纸。
一堆事等着他去做,根本抽不出时间。
他尽量放缓语气,委婉地拒绝:“朱经理,实在不好意思,我这边太忙了——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,今晚可能抽不出空。”
话音刚落,听筒里就传来朱平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语气里满是哀求,脆弱得不堪一击:“求你了,王宸。就一个小时,就占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,赏个脸,好不好?”
王宸沉默了几秒。
电话那头的哭声断断续续,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,让他无法再狠心拒绝。
他想起朱平在公司干了十几年,最后却狼狈离职的模样,心里泛起一丝酸涩。
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“行。”
一个简单的字,带着几分无奈,也带着几分不忍。
朱平选的酒楼不大,藏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远离了市区的喧嚣,显得格外僻静。
她提前订好了角落里的位置,光线有些暗,刚好能遮住脸上的神情。
王宸赶到的时候,朱平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神情落寞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哭过很久。
两人对面坐着,气氛一时有些沉闷,没人先开口。
菜还没上齐,朱平就按捺不住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“王宸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王宸微微点头,语气平和: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回去上班。”
朱平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渴望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王宸彻底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茶杯顿了顿,眼神里满是诧异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朱平找他吃饭,所求的竟然是这件事。
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“你帮我跟老板带个话。”
朱平连忙补充道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被旁人听到。
“就说我想回来,什么岗位都行,哪怕是最底层的杂活,我也愿意干,我不计较。”
“朱经理——”王宸刚想开口劝说,话到嘴边却被朱平打断了。
“我知道我能力不够。”
朱平的声音里满是自嘲,也满是无奈,眼眶瞬间又红了。
“我不懂技术,之前在岗位上也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,我知道我配不上之前的职位,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,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。”
说着,她颤抖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病历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王宸面前。
声音里的绝望更甚:“这是我的病历,胃癌。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,要花很多钱。”
王宸的目光落在那份病历上。
指尖微微动了动,却没有去碰,只是沉默地看着朱平。
“我儿子在武汉上大学。”
朱平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我是单亲妈妈,这么多年,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他是我唯一的希望。我要是没工作,没收入,不仅自己的病没法治,他的学也上不下去了,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
王宸看着那份病历,又看着朱平泪流满面、绝望无助的模样,喉咙发紧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能感受到朱平话语里的绝望,那种走投无路的煎熬,让他心里格外沉重。
“我不是要你替我求情。”
朱平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吸了吸鼻子,语气卑微却坚定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跟老板说一声,转达一下我的心意。我知道老板现在很信任你,他愿意听你的话。如果他不同意,我也不怪你,真的,我只是想试试,不想留下遗憾。”
王宸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办公室里老板那张冰冷的脸、那句“公司不是慈善机构”的话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浮现。
他太清楚老板的脾气了。
老板向来公私分明,甚至有些不近人情,从来不吃“可怜”这套。
在他眼里,只有能力才是立足的根本。
可他看着朱平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算计,没有半点伪装,只有纯粹的、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像溺水的人,拼命想抓住他这根浮木。
终究,他还是心软了。
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:“我试试。”
第二天午饭时间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大家都在匆匆吃着饭,谈论着工作上的琐事。
王宸端着餐盘,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了老板独自坐着的那张桌子旁。
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端着餐盘一步步走过去,轻轻坐在老板对面。
“老板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王宸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老板正低头夹菜,闻言头也没抬,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朱经理想回来上班。”
王宸直言道,没有丝毫绕弯子。
老板夹菜的手猛地停了一下。
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下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宸身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。
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问道: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跟我说了她的情况。”
王宸没有隐瞒,把朱平的病历、单亲妈妈的处境,还有她儿子上大学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:“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,没有工作,她就没法治病,也没法供她儿子上学。”
老板放下手中的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盯着王宸。
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她的情况我了解。当年她走的时候,我就知道她的难处,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,不能因为可怜她,就打破规矩。她的能力不适合现在的岗位,留下来只会耽误工作,我不能因为她一个人,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。”
王宸沉默了一会儿。
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感,但还是鼓起勇气,继续劝说。
“老板,我知道您公私分明。朱经理虽然不懂技术,没法胜任技术管理的岗位,但她对您、对公司,是绝对的忠诚。您交代的每一件事,她从来都是尽心尽力,不打折扣,哪怕自己不懂,也会拼尽全力去做好。这样忠诚的员工,现在真的不多了。”
“忠诚不能当饭吃。”
老板打断他的话,语气冰冷。
“公司要的是能创造价值、能解决问题的人,不是只靠忠诚混日子的人。”
“但忠诚能让其他员工看到。”
王宸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老板,语气诚恳。
“如果连朱经理这样为公司付出了十几年、对您忠心耿耿的员工,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公司都不肯伸出援手,没有一点人情可言,其他员工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自己无论怎么努力、怎么忠诚,将来遇到困难,公司也不会管他们,到时候,谁还愿意真心为公司付出?”
老板盯着王宸看了几秒。
眼神深邃,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片刻后,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餐盘,站起身,语气冰冷地丢下一句话:“这事不要再提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留恋。
王宸一个人坐在食堂里。
面前的饭菜还是温热的,他却一口没动。
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说不出的压抑和无奈。
那天下午,王宸没有回到办公室,也没有继续处理车间的故障。
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车间里,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运转的设备。
发起了呆。
他不是在想朱平的事,而是在想自己。
老板说得对,公司不是慈善机构,优胜劣汰是常态。
朱平能力不够,确实不适合回到原来的岗位。
这个道理他懂,也深深认同。
可他心里始终过意不去——
他是那个接替朱平岗位的人,是那个让朱平被迫离开的人。
如果不是他来了,朱平或许还在那个岗位上干着。
虽然效率不高,虽然和工程师们沟通不畅,但她能拿到那份工资,能供她儿子上学,能维持自己的生活。
不会落到如今这般走投无路的境地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是这场变故的既得利益者。
他抢走了朱平的位置,拿着比她高的工资,过着比她安稳的生活,然后用“公司不是慈善机构”“优胜劣汰”这样的道理来安慰自己,来逃避内心的愧疚——
这太无耻了,也太残忍了。
王宸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脚踝。
最近这段时间,脚踝一直隐隐作痛。
他以为是每天站太久、过度劳累导致的,一直没放在心上,也没功夫去医院检查。
前几年体检的时候,医生就提醒过他,要多喝水、规律饮食,注意劳逸结合,不然容易引发痛风。
可这阵子太忙了,他几乎忘了喝水,吃饭也从来没有规律过。
疼痛也越来越明显。
他缓缓站起身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转身朝着老板的办公室走去。
他已经做了决定,无论老板怎么生气,他都要再试一次。
“老板,我身体出了问题。”
王宸走进办公室,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。
老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问道:“什么问题?”
“痛风。”
王宸如实说道。
“医生说情况有点严重,需要休息一段时间,不能再这么高强度工作了。”
“多久?”
老板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,王宸现在是公司的核心,他要是休息,项目肯定会受到影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
王宸摇了摇头。
“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,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,也可能需要更久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。
他盯着王宸,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
“你是想请假?”
老板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。
“是。”
王宸没有丝毫犹豫,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走了,项目怎么办?”
老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语气里满是不满。
“现在正是项目最关键的时候,你走了,谁来做设计、调设备、协调生产?”
王宸没有回答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板。
他心里清楚,项目离不开他,老板也不会轻易放他走。
但他更清楚,朱平比他更需要这份工作。
这是他能想到的,唯一能帮朱平的办法。
沉默了片刻,王宸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老板,朱经理现在还在找工作吗?”
老板没有说话。
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,显然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。
“让她先顶一阵。”
王宸迎着老板的目光,语气诚恳,甚至带着几分哀求。
“让她暂时接替我的工作,处理一些基础的协调和管理事务,等我身体恢复好了,就立刻回来,不会耽误项目进度。”
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眼神复杂。
有愤怒,有无奈,还有几分难以置信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冰冷,带着几分质问:“你这是要挟我?”
“不是。”
王宸摇了摇头,语气无比诚恳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“我是求您,求您给朱经理一个机会,也给我一个心安的机会。”
王宸走的那天,没有跟任何人告别。
没有惊动公司的同事,也没有告诉唐工和总工。
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离开的真正原因,也不想听到太多的挽留和询问。
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。
简单的几样物品,装在一个小小的纸箱里——几本专业书籍,一个用了很久的水杯,还有一个记满了技术笔记的笔记本。
那是他这些年辛苦工作的痕迹,也是他成长的见证。
他走出自己的工位,路过朱平曾经坐过的办公室。
那扇门紧紧关着,里面早已空无一人,灰尘落了薄薄一层,透着一股冷清和落寞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泛起一丝酸涩,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手指有些颤抖地编辑了一条短信,发给了朱平:
“朱经理,我身体出了点问题,要休息一段时间。你跟老板说,你想回来,他应该会同意的。”
短信发出去没多久,朱平就回复了。
只有简单的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王宸看着那两个字,没有再回复,只是轻轻把手机揣进了口袋。
转身走出了公司大门。
天已经黑了。
夜色笼罩着整个城市,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燃,深吸一口。
烟雾缭绕在眼前,模糊了他的神情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。
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,会不会影响到项目的进度,会不会让老板生气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他不这么做,看着朱平走投无路,他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。
都会活在愧疚里。
很多年后,王宸才偶然得知——
当年朱平跟他说的那些话,有一大半都是假的。
那份所谓的胃癌病历,也是假的。
是她为了能回到公司,特意伪造的。
但那已经是后话了。
**(第五章 完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