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琳握着玉佩,深吸一口气。
冷静。冷静。那天在京骑营的培训课上,刑侦卫的兄弟们讲过刑侦之法,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证物的……
等等。
油。油花。钱袋上有油。
他猛然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只花布钱袋上。摊主是个卖油条的——钱袋上沾满了油脂——窃贼是个游手好闲的二癞子,身上哪会沾这么多油?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甲道:“你去打盆清水过来。”
士兵甲应声而去。
夏侯琳环视围观百姓,又看看那窃贼和油条摊主,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着,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:“那个花布钱袋到底是谁的钱袋,我让它自己招供。”
窃贼和油条摊主都愣了一下,围观的百姓们也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买菜的婆子撇撇嘴,小声嘀咕:“唬弄谁呢?钱袋又不会说话。”旁边的汉子也跟着附和:“就是就是。听人说夏侯把总脑子不好使,果然没错。”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插了一句,众人顿时哄笑。方才那些唱童谣的毛孩子们赶紧换了一首新的,拍着手、跺着脚,调子比头首还要响亮:“把总脑子不灵光哟——要钱袋子把话讲哟……”
夏侯琳听到周围百姓的议论和孩子们那毫不客气的童谣,也不恼怒,只是微微笑了笑。他往那儿一站,神情沉稳,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意思。
等着瞧吧。我一定会让你们心服口服。
士兵甲端着一盆清水小跑着回来,水面在盆里晃晃悠悠,溅了几滴出来:“把总,水来了!”
夏侯琳接过水盆,弯腰将盆稳稳地放在地上。他在众人注视之下,拿起那个沾满油渍的花布钱袋,慢慢放进水盆里。钱袋入水,先是浮了片刻,然后渐渐浸透,慢慢沉了下去。夏侯琳伸出手,轻轻搅动了几下水面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胸有成竹在变一个戏法。
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盆水。围在最里面的几个百姓伸长了脖子,后面的人踮着脚尖,连那几个唱童谣的毛孩子都忘了张口,瞪圆了眼睛望着水面。
过了一会儿,花布钱袋在水里完全浸透了,布面上的油渍开始慢慢扩散。水面先是沉寂了片刻,然后——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油花在日光下七彩斑斓,闪着冷冷的光泽,像一片片细碎的彩虹,越扩越大,渐渐铺满了整个水面。
夏侯琳直起腰,指着水盆中那层泛着七彩光泽的油花,声音洪亮而笃定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诸位请看,这水中的油花,就是证据!”
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那窃贼的脸色瞬间变了,原本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额头开始冒汗,眼珠飞快地向左右瞟着,脚步也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。可围观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,他退了两步便撞在了人墙上,根本挤不出去。
夏侯琳指着水盆里的油花,嘴角微微上扬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快活:“这花布钱袋上面沾满了油脂,一遇水油脂就会浮出来。诸位请看,这油花如此厚重,显然是经常接触油污所致。”
围观百姓中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一拍脑门,扯着嗓子恍然大悟地喊了一句:“哦!我知道了!经常和油打交道的,除了卖油的,就是卖吃食的啦!”
夏侯琳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说,声音愈发沉稳有力:“没错!这花布钱袋上沾满了油脂,定是经常接触油污之物。而油条摊主正是做油炸食物的,这钱袋上的油花定是油条上的油脂沾染所致。”
他伸手,从水盆中捞起那个钱袋,翻到背面,将一角高高举起给众人看。日光下那布角上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。“大家请看,这钱袋上沾染的油渍中,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油炸屑,正是油条上掉落的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那卖菜老汉拍得最响,一边拍一边朝旁边的人喊:“我就说夏侯把总不糊涂!这招多高明啊!能从死物里问出活话来!”圍观的百姓们欢呼起来,喝彩声震得集市顶上的篷布都在抖。
四个士兵迅速上前,将已经腿软了的窃贼按在地上,反剪双手,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。窃贼垂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士兵们押着他往京骑营大营的方向走去,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。百姓们纷纷朝夏侯琳竖起大拇指,赞不绝口——有的夸他武艺高强,有的夸他心怀百姓,今天又添了一条新的:智力超群。
夏侯琳站在人群中央,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赞扬声,脸上洋溢着一个根本藏不住的自豪笑容,从嘴角直咧到耳根子。他把那块“探”字玉佩握在手心里,轻轻摩挲着玉面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,垂着眼,在心里对那个远在涯州的人说了句话。嘿嘿,还好平日里营里培训课没逃,巡逻的时候也上了。不然今天抓到小贼还得把他放了。义妹啊,还是你教得好。
“夏侯把总!”糖人摊主从人群里挤出来,双手捧着一把糖人,花花绿绿的一大把,有兔子的有公鸡的有猴子的,个个捏得活灵活现,“今日小人又做了许多糖人,都送给你!”
夏侯琳接过糖人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。他认出这位糖人摊主正是上回那个险些被掀了摊子的老头,当时赶集人多,几个醉鬼在他摊子前打架,是他和弟兄们及时赶到才没让他那满摊的糖人遭了殃。自那以后,糖人摊主每回见到他都往他手里塞糖人,他推都推不掉。“好嘞!多谢糖人摊主!”
他转身将糖人一把一把分给身后的士兵们,每人发了两支。士兵们咧着嘴将糖人叼在嘴里,吃得不亦乐乎,个个脸上喜气洋洋。有个年轻的士兵一边啃着糖人的兔耳朵一边含含糊糊地说:“夏侯把总,跟着你干活真幸福!”
夏侯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又沉又稳,拍了拍这个,又拍了拍那个,爽朗的笑声在集市上回荡:“哈哈!大家开心就好!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支玉兔糖人——跟昨天带给夫人的那支一模一样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玉兔糖人举高了些,拿左手挡了挡还在闹腾的兄弟们。那些平安的日子,那些热气腾腾的街巷,那些笑着的脸,都是他守在这里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