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化妆间
周薇薇坐在镜子前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化妆师小吴拿着粉扑在她脸上拍拍打打，动作有点重。
“薇薇姐，你闭眼睡会儿，好了我叫你。”小吴声音轻轻的。
“嗯。”周薇薇应了一声，真就闭上眼。脑子里昏沉沉的，但睡不踏实。外面天还没亮，片场已经嗡嗡地响起来了，推车声，对讲机的电流声，场务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像某种背景音。
今天要拍那场花园吵架的戏。实拍。真打。
昨天导演又找她和苏晓聊了一次，说这场戏很重要，情绪要给足，但也要控制，别真打出仇来。苏晓当时笑得勉强，说“导演放心，我肯定配合薇薇姐”。周薇薇就点了点头，没多说。
她心里没什么波澜。打就打呗，剧本需要。至于苏晓乐不乐意，会不会疼，不在她考虑范围里。她甚至有点好奇，自己真扇下去的时候，会是什么感觉？会手软吗？还是会……更用力？
不知道。试试看。
“好了薇薇姐，你看看。”小吴说。
周薇薇睁开眼。镜子里的人，妆容精致，但眼神是空的。她扯了扯嘴角，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，像个精致的木偶。
“行，挺好。”她说。
起身往外走。戏服是身月白色的襦裙，料子薄，清晨的风一吹，冷得人一哆嗦。她搓了搓手臂，往片场走。
花园景是搭的，假山假水假花，但在灯光下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导演、摄影、灯光已经就位，正凑在一起看监视器。苏晓也到了，裹着个厚羽绒服，坐在小马扎上，脸色不太好，估计也没睡好。
周薇薇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苏晓侧了侧身子，没看她。
导演走过来：“薇薇，晓晓，最后对一遍词？”
两人拿出剧本。对词的时候，苏晓声音有点抖，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。周薇薇声音很稳，一句一句，像在念课文。
对完，导演说：“行，准备实拍。薇薇，注意情绪层次。晓晓，挨打之后的反应，委屈，不解，还有一丝恨，要出来。懂吗？”
“懂了导演。”苏晓小声说。
“Action！”
打板声一响，周薇薇瞬间进入状态。或者说，是进入一种模仿状态。她看着苏晓那张楚楚可怜的脸，听着她说出那些刻薄的台词，心里一片平静，但脸上该有的愤怒、隐忍、痛苦，一样不少。
吵到激烈处，苏晓指着她鼻子骂：“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！你以为他真喜欢你？他不过是可怜你！”
按照剧本，这里周薇薇该爆发了。
她抬手，挥过去。
“啪！”
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片场里炸开。
苏晓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，整个人都懵了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不是演的，是真懵，真疼。
周薇薇的手停在半空，掌心火辣辣的。她看着苏晓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，心里“哦”了一声。原来真打是这感觉。有点麻，有点热。没别的了。
苏晓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，捂着半边脸，嘴唇哆嗦，半天没说出台词。
“卡！”导演喊了一声，没生气，反而有点兴奋，“好！这巴掌实在！晓晓，你刚才那个反应特别好！真实！保持住，我们再来一条！”
苏晓抬起泪眼看向导演，又看向周薇薇，眼神里的委屈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但她吸了吸鼻子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第二条，第三条。
每一条，周薇薇的巴掌都结结实实扇下去。力度控制得一样，角度也一样，精准得像机器。苏晓的脸越来越红，后来化妆师不得不赶紧上去补厚厚的粉遮盖。
拍到第五条，导演终于满意了。喊“过”的时候，苏晓扭头就冲出了片场，她的助理赶紧追上去。
周薇薇站在原地，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。副导演走过来，拍拍她肩膀：“薇薇，可以啊，下手够稳。演戏就得有这种信念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薇薇说。
她走回休息区，小吴赶紧递上热水。她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眼睛往苏晓跑开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没什么感觉。甚至觉得，苏晓刚才那反应，有点耽误进度。要是能一条过，大家都能早点收工。
上午十点，另一场戏
这场戏是周薇薇的个人戏，在书房里写家书，思念逝去的母亲。台词不多，主要靠眼神和微表情。
导演要求高，拍了七八条都不满意。
“薇薇，哀伤不是瞪着眼发呆。”导演有点急了，“你要有内容，有回忆，有对母亲具体的思念。你想想你妈，想想她对你好的时候。”
周薇薇站在书案前，手里捏着毛笔，努力地想。
妈。
她妈是个普通工人，性子急，嗓门大，没什么文化。对她不算坏，但也不算特别亲。小时候家里穷，妈总说“你要争气，别像爸妈一样没出息”。后来她考上艺校，妈卖了金项链给她交学费。再后来她跑来当演员，妈在电话里骂她“不务正业”，但也偷偷给她寄过两次钱。
想这些的时候，心里有点木木的。她知道该难过，该感动，但情绪就是浮不上来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，模糊糊的。
“导演，我再试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Action！”
她提起笔，蘸墨，看着铺开的信纸。努力调动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画面。可越想，那些画面就越淡，像褪色的照片。妈长什么样来着？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皱纹？声音是尖还是粗？
脑子里空空的。
笔尖停在纸上，墨迹慢慢晕开一小团。
“卡！”导演叹气，挠了挠头，“算了，这条先用。薇薇你休息一下，找找感觉。下午再补特写。”
周薇薇放下笔，走到监视器后面，看刚才的回放。
屏幕上的她，眼神是空的。动作是对的，表情是哀伤的，但眼睛里没东西。像个精致的空壳。
导演没说什么，但脸色不太好看。
她走回休息椅坐下，拿起保温杯，慢慢喝水。小吴蹲在旁边，小声说：“薇薇姐，是不是太累了？要不你跟导演说说，缓缓再拍？”
“不用。”周薇薇说。她不是累，是……找不到感觉了。那种能牵动五脏六腑的、鲜活的感情，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，在机械地模仿。
有点麻烦。但也不是没办法。下午补拍的时候，她可以多回忆点悲伤的电影片段，模仿别人的表演。或者，滴点眼药水？
正想着，片场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惊呼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周薇薇抬起头看过去。
是苏晓那边。她在拍一场端茶倒水伺候男主的小丫鬟戏，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扑倒。手里的托盘飞出去，上面的青瓷茶壶和茶杯摔得粉碎，热茶泼了一地。
苏晓自己摔在碎瓷片上，手掌和膝盖当时就见了红。她“啊”地尖叫了一声，然后就开始哭，又疼又狼狈。
现场乱成一团。助理冲上去扶她，导演喊着“叫医护”，其他人围过去看。
周薇薇坐着没动，远远看着。苏晓被人扶起来，手上腿上都在流血，戏服也脏了，脸上妆也花了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哪还有半点戏里娇俏小丫鬟的样子。
有点惨。
但周薇薇心里，依然静得像潭死水。甚至有点走神地想：下午苏晓的戏肯定拍不了了，排期又得乱。早知道上午那巴掌应该打轻点？
医护人员过来给苏晓处理伤口，消了毒，简单包扎。导演问怎么样，医护说没伤到筋骨，但伤口不浅，得去医院打破伤风，这几天最好别沾水。
苏晓哭得更凶了，一边抽泣一边说“导演对不起，我太不小心了”。
导演烦躁地挥挥手：“行了行了，赶紧去医院。今天你的戏全挪后面，统筹！过来改排期！”
苏晓被助理扶着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经过周薇薇这边时，她抬眼看了周薇薇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，有疼，有委屈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的怨毒。好像摔这一跤，全是周薇薇害的。
周薇薇也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两人对视了两秒。苏晓别开脸，咬着嘴唇走了。
周薇薇收回目光，拿起剧本，翻到今天下午要拍的场次。
嗯，苏晓的戏挪后，那她下午是不是能多休息一会儿？或者，可以找导演商量一下，把后面一场重要的独白戏提前？
她拿出手机，给导演发了条微信。
“导演，苏晓受伤了，下午如果她的戏拍不了，您看要不要把我那场雨中独白的戏挪到下午拍？我看过天气预报，下午可能有小雨，实景拍效果可能更好。您考虑一下？”
发完，她放下手机，继续看剧本。
片场渐渐恢复了秩序。工作人员在清理碎瓷片和茶渍，导演和统筹凑在一起改排期，其他演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“苏晓怎么回事啊，平地也能摔？”
“估计是早上挨了打，心神不宁吧。”
“也够倒霉的，那碎瓷片扎得挺深。”
“你们说……会不会是有人……”声音压低了，后面的话听不清。
周薇薇听见了，但没抬头。她正琢磨着那场雨中独白的戏，该怎么演，才能让导演满意，才能播出时更出彩。
至于苏晓摔得惨不惨，可不可怜，是不是“意外”……
关她什么事？
她只知道，机会又空出来一点，得抓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