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组第一天
剧组包的酒店比那小破旅馆强了八百倍。至少地毯是干净的，空调没怪味，卫生间水龙头不会半夜滴滴答答。周薇薇拖着箱子走进房间，把东西往地上一扔，自己先瘫在了床上。
软。床垫软得能把人陷进去。她躺了五分钟，盯着天花板上造型复杂的吊灯，脑子里空空的。
手机震了。经纪人梅姐发来一串语音，点开，她那又急又尖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：“薇薇你到了吧？安顿好没？晚上制片人张总组了个饭局，点名要你去！六点半，楼下大堂集合，穿好看点儿！这可是好机会，跟张总搞好关系，以后资源不愁！听见没？回我话！”
周薇薇把手机拿远了点。梅姐的每句话都带着感叹号，砸得人耳膜疼。
她慢吞吞地回了个“知道了”。
然后坐起来，打开箱子。里面没啥像样的衣服。最拿得出手的是条黑色连衣裙，料子一般，款式也过时了，但至少能穿出门。她拎起来看了看，又扔回箱子里。
无所谓。穿什么不是穿。
晚上六点二十，她下楼。脸上就扑了层粉，涂了个口红，连眼线都没画。黑裙子穿在身上，有点松——这一个月折腾的，瘦了不少。
大堂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。导演、副导演、制片主任，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演员。正中是个脑门锃亮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，正笑眯眯地跟人说话，手腕上的表一闪一闪的。那是制片人张总。
梅姐也在，穿得花枝招展，老远看见她就使劲招手。等她走近，梅姐一把将她拉过去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张总，这就是我们薇薇。小姑娘刚进组，好多不懂的，您多关照！”
张总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像在掂量货品。然后笑了，眼角的褶子堆起来：“小周是吧？不错，定妆照我看了，挺有灵气。来来，坐我边上，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周薇薇“嗯”了一声，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桌上已经摆满了菜，油光光的，看着就腻。她没动筷子，就听着张总和导演他们扯闲篇，聊投资，聊市场，聊哪个女明星又跟了哪个大佬。
梅姐在桌底下踢她的脚，挤眉弄眼，意思是让她说点好听的，敬个酒。
周薇薇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带着股涩味。
敬酒？说什么？谢谢张总给我这个机会？可她心里清楚，这机会不是张总给的，是她用别的东西换的。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感激，甚至有点……麻木的厌烦。
饭局进行到一半，张总的手“不小心”搭在了她椅背上。过一会儿，又“不小心”滑到她肩膀上，拍了拍。
“小周啊，别紧张。以后在组里，有什么困难，直接找我。”他凑近了些，酒气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。
周薇薇身体僵了一下。本能地想躲开，想把那只手甩下去。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，很快就像水滴渗进沙地，消失了。
躲什么？恶心什么？这不就是梅姐说的“机会”吗？搞好关系，资源不愁。
她没动，任由那只手搭着。脸上甚至挤出个很浅的笑：“谢谢张总。”
梅姐在对面，看着她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变成了然和赞许。那意思像是：丫头终于开窍了。
周薇薇垂下眼，看着杯子里晃荡的茶水。心里那点本能的抵触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灭了，一点火星都没留下。
挺好。她想。不觉得恶心，不觉得屈辱，省事了。
围读会上的交锋
围读会在酒店会议室。长条桌，坐满了人。周薇薇坐在靠中间的位置，旁边是演男主的陈禹，当红小生，粉丝几千万。再过去是女二号，苏晓，选秀出来的，长得甜，说话也甜，一口一个“老师”“姐姐”，叫得人发腻。
剧本摊在面前。周薇薇看着那些台词，脑子里自动开始盘算。哪场戏是自己的高光时刻，哪场戏容易被苏晓抢风头，哪个眼神该怎么给，哪个走位能挡住苏晓的镜头。
以前她不会想这些。以前她只想着怎么把戏演好，怎么理解人物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她知道，演戏不只是演给观众看，更是演给导演看，给剪辑看，给后期看。镜头就那么多，你多一分，别人就少一分。
导演开始说戏。说到女主角和女二号一场关键的对手戏，是夜里在花园吵架，情绪爆发。
“这场戏，薇薇你要收着点，是内敛的痛。晓晓你可以外放一些，你是更骄纵的那个。”导演说。
苏晓立刻点头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好的导演，我明白了。这场戏情绪确实很难，我还怕自己把握不好呢，还得跟薇薇姐多学习。”
周薇薇没接话，只是看着剧本。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这场戏，如果按导演说的，她“收着”，苏晓“外放”，那播出的时候，观众记住的肯定是苏晓。苏晓能哭能喊能摔东西，戏都在她那儿。自己这个“内敛的痛”，搞不好就被剪成背景板了。
不行。
她抬起头，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导演，我觉得这场戏，薇薇的情绪不一定非要收着。”
一桌人都看向她。
导演挑挑眉：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“剧本里写，薇薇这个时候已经忍到极限了。妹妹抢了她的心上人，还来耀武扬威。她表面平静，但心里那根弦已经快崩断了。”周薇薇语速平缓，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，“我觉得，可以给她一个爆发的点。比如，妹妹说某句特别伤人的话时，她突然控制不住，扇妹妹一巴掌。但打完立刻就后悔，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慌，再变成绝望。这样层次更丰富，也更有冲击力。”
她说完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晓的脸色变了。扇巴掌？真打？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周薇薇没给她机会。
“而且，”周薇薇转向导演，眼神很诚恳，“这场戏是姐妹决裂的关键。如果只是吵架，力度不够。一个巴掌，能把所有情绪推到顶点，也让后面的姐妹反目更有说服力。”
导演摸着下巴，若有所思。旁边编剧眼睛亮了：“哎，这个改动有意思。一巴掌，确实比光吵更有张力。”
制片主任也点头：“戏剧冲突是强了。”
苏晓急了：“可是导演，真打的话……我怕自己接不住，影响效果。而且，会不会太过了？姐妹之间，不至于动手吧？”
“怎么不至于？”周薇薇看向她，眼神很平静，甚至带了点疑惑，“剧本里妹妹做的事，比一巴掌过分多了。抢姐姐的爱人，毁姐姐的名声，这都不算过，一巴掌就算过了？”
苏晓被她噎得说不出话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导演拍板了：“就按薇薇说的试试。晓晓你也准备一下，找找挨打之后的反应。咱们实拍的时候看效果。”
围读会继续。但气氛有点微妙了。苏晓再没主动跟周薇薇说过话，看她的眼神也带了刺。
周薇薇不在乎。她低头，在剧本上把那场戏标注出来，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：“巴掌要快，要响，表情转换要干脆。”
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没有算计成功的得意，也没有对苏晓的愧疚。就像完成了一道习题，找到了最优解。
至于苏晓会不会疼，会不会记恨，会不会因此影响发挥……
关她什么事？
深夜，酒店走廊
收工回来已经是半夜。周薇薇拖着步子往房间走，累得眼皮打架。今天拍了一整天，ng了无数次，导演要求高，一个镜头反复磨，人都磨掉一层皮。
走到房间门口，摸房卡。旁边房间门开了，苏晓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垃圾袋。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苏晓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冷冷的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然后“砰”一声，把垃圾袋扔在门口，转身回屋，摔上了门。
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。
周薇薇拿着房卡的手顿了顿。然后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刷卡，进门，开灯。
她把包扔在沙发上，走进浴室，打开热水。水汽弥漫上来，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。
她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，突然想起以前。
以前在学校，排话剧，她也跟人争过角色。那时候会紧张，会愧疚，会想着“我是不是太过了”“人家会不会讨厌我”。演完了，还会偷偷去看对手的反应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现在呢？
现在她只想着，今天那场戏她演得不错，导演夸了。苏晓那个怨恨的眼神，她接住了，还反压了一头。挺好。
至于苏晓摔门？爱摔摔去。最好气得睡不着，明天顶着黑眼圈，状态更差。
热水冲在身上，很舒服。她闭上眼，脑子里又开始盘算明天的戏。有一场是落水戏，替身上。但她在想，要不要自己上？虽然冷，虽然危险，但通稿可以写“敬业”“亲自上阵”，能赚一波好感。
嗯，明天跟导演提提。
她关掉水，擦干身体，裹着浴袍出来。手机又震了，梅姐发来一串明天的通告安排，还有几个需要配合的宣传微博。
她回了个“收到”，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扔到床头。
躺下，关灯。
黑暗里，一片寂静。
心里也一片寂静。
没有兴奋，没有忐忑，没有愧疚，没有不安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高效的、只专注于“怎么往上爬”的空白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很快，呼吸就平稳了。
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