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,影视基地附近的小旅馆
周薇薇把脸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,手指机械地往上划。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,但她停不下来。
微博热搜第三:#林悦车祸#
热搜第七:#《凤鸣》女主换人#
热搜第二十二:#新人演员周薇薇#
点进最后那个词条。第一条是《凤鸣》剧组的官方通告,措辞很官方,什么“因原定主演林悦女士突发意外无法继续拍摄,经剧组慎重考虑,决定由周薇薇接替女主角”云云。配图是张她的定妆照,P得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
往下翻评论。
“这谁啊?听都没听过。”
“资源咖吧?林悦刚出事就顶上了,细思极恐。”
“长得一般,比林悦差远了。”
“后台真硬,心疼林悦。”
“只有我觉得她挺有古典气质的吗?期待一下。”
“楼上水军多少钱一条?”
“纯路人,这瓜吃得我后背发凉。”
……
她看了三百多条。好的,坏的,阴阳怪气的,真心祝福的,一条没落。看完,把手机往床上一扔,屏幕朝下。
房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。墙壁上有霉斑,空调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有股灰尘味儿。楼下大排档的喧闹声隐约传上来,炒菜的滋啦声,男人的划拳声,女人尖利的笑声。
这破地方她住了一个月了。影视基地旁边最便宜的那种旅馆,一天八十,公用卫生间,隔音约等于无。来之前她想着,撑死住一个月,试镜上了就搬,试不上就滚回老家。
现在,她试上了。顶了林悦的位子,演《凤鸣》的女一号。制作不小,平台S级,多少三四线挤破头都想舔到的资源。
可她没觉得多高兴。
心是木的。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,湿漉漉,闷得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户很脏,外面霓虹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彩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抬手摸了摸脸。
妆还没卸。今天拍定妆照,从下午折腾到晚上,厚重的粉底和发胶糊在脸上,皮肤绷得难受。但她懒得动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在片场听到的闲话。
两个场务,躲在放器材的角落里抽烟,以为没人听见。
“林悦那车祸,邪门儿啊。刹车线让人剪了,警察说是人为。”
“真的假的?这他妈是谋杀吧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便宜那位了。”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说,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嘘!别乱说!这事儿是能瞎猜的吗?”
“我就觉得太巧了嘛。林悦一倒,她立马顶上。之前连个像样角色都没有,哪来这么大本事?”
“人各有命呗。说不定就是运气好。”
“嘿嘿,这运气,我可不敢要……”
烟味好像顺着记忆飘了过来,呛得她喉咙发紧。
她猛地转身,离开窗边,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廉价塑料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最底下,压着一个黑色的、很普通的帆布包。她把它拖出来,打开。
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。几件换洗衣服,洗漱包,一个旧钱包,还有……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。
她拿出信封。没封口。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
是张很简单的收据,或者说契约。手写的,字迹有点怪,不像是用平常的笔写的。
“兹收到周薇薇典当之‘良知’一份。兑换内容:影视剧《凤鸣》女主角资格,及为期六个月的‘势’(助力其走红)。典当物已收讫,当期永久。立此为据。”
下面没有公章,没有签名,只有一个用红色印泥盖的、歪歪扭扭的“0”字。
纸很普通,就是街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。可捏在手里,周薇薇却觉得指尖发凉。
一个月前,她就是拿着这张纸,走进了那条巷子。
(闪回)一个月前,深夜,和平里老巷
雨下得很大。她没打伞,浑身湿透,站在那扇深褐色的破木门前,犹豫了整整十分钟。
门缝里有橘黄色的光漏出来,在湿漉漉的地上淌成一滩。那光看着暖,可站在雨里的她只觉得冷,刺骨的冷。
她是走投无路了。
来影视基地三个月,跑过的组两只手数不过来,演的全是背景板,台词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带的钱快花光了,昨天交完这个月房租,手里只剩两百块。家里打电话来,弟弟要上补习班,问她要钱,她咬着牙说“好,过两天打给你”,挂了电话就蹲在路边哭。
然后,就听到了那个传言。在几个混得同样惨的“院漂”中间流传的,关于“0号当铺”的传言。都说那是骗傻子的,是绝望的人编出来自我安慰的鬼话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。
推开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嘎吱”一声。屋里比外面看着大,有股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靠墙一排架子,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正中间一张暗红色的柜台,后面坐着个人。
黑衣,黑裤,脸藏在煤油灯的光影后面,看不清。
“坐。”那人说,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她在柜台前的矮凳上坐下,凳子很矮,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对方。湿衣服粘在身上,很不舒服,但她顾不上。
“我……我想当东西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规矩,先报名字。”
“周薇薇。周全的周,蔷薇的薇。”
柜台后的人拿出本很旧的簿子,用一支蘸水笔写下她的名字。墨水是暗红色的。
“想当什么?”
“我想红。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,但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,“我想演《凤鸣》的女主角。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,但我真的……真的没办法了。我什么都能当,只要给我个机会,一个就行!”
柜台后的人抬起眼看了她一下。那目光很淡,没什么情绪,却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能当的不少。”那人说,“寿命,运气,健康,记忆,感情。但换一个S级剧的女一号,不够。”
周薇薇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不过,”那人话锋一转,“你可以当‘良知’。”
“……良知?”
“对。你的道德感,羞耻心,共情能力,是非观。当了它,你会失去这些东西。从此以后,你做任何事都不会有良心上的负担,不会愧疚,不会同情,不会觉得‘不该’。你能踩着任何人往上爬,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”
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,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商品。
“娱乐圈是个斗兽场。有良心的人,走不远。没了良心,你才能豁得出去,才能抓住别人抓不住的机会,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。加上我额外给你六个月的‘势’——就是运势、势头——助你一把,拿下《凤鸣》女一号,不难。”
周薇薇坐在那儿,浑身冰凉。雨声被隔在门外,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下。
没了良心?
那还是人吗?
“我……”她嘴唇哆嗦。
“不急。”柜台后的人说,“你可以想想。但想清楚,这是你目前唯一能拿出来、又足够换你想要的东西的‘筹码’。你的寿命还长,但值不了这个价。运气一般,也不够。健康嘛,你还能熬,但圈里熬垮身体的人少吗?记忆和感情……你舍得当哪一段?”
每一句都敲在她心坎上。
她想起试镜时副导演不怀好意搭在她肩膀上的手。想起同屋的女孩为了个小角色爬了制片的床。想起自己因为不肯陪酒,被当场换掉的经历。想起老家父母期待又失望的眼神,想起弟弟要钱时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这个圈子,干净的人要么有背景,要么有逆天的运气。她两样都没有。
她只有这张还算好看的脸,和一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、可笑的坚持。
坚持什么?坚持清白?坚持底线?
然后呢?灰溜溜地滚回老家,被所有人笑话,找个随便的人嫁了,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?
不。
她不要。
一股狠劲突然冲上来,压过了恐惧和犹豫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光。
“我当。”
(闪回结束)
周薇薇把那张纸塞回信封,又塞回帆布包最底层,用衣服仔细盖好。
“没了良心,你才能豁得出去,才能抓住别人抓不住的机会,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。”
柜台后那个人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她走到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。
还是那张脸。眉毛,眼睛,鼻子,嘴。什么都没变。
可她知道,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今天在片场,导演夸她眼神有戏,说她演出了女主角前期的隐忍和脆弱。她笑着道谢,心里却一片麻木。她只是在模仿,模仿她看过的那些戏,模仿她认为“应该”有的情绪。她自己,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听到林悦车祸可能是人为时,她心跳都没快一下。甚至,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不正好吗?位置空出来了。
这个念头闪过时,她自己也惊了一下。但也就一下。很快,那点微弱的波澜就平复了,像石子投入一潭死水,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起。
这就是没了良心的感觉吗?
不疼,不痒。只是空。心口那里,空了一块。风吹过去,会有种冰冷的、空洞的回响。
但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。《凤鸣》的女一号,微博上有了姓名,明天就要搬出这个破旅馆,住进剧组安排的酒店了。
她走到床边,拿起手机,屏幕还朝下。她把它翻过来,解锁,点开微博,又看了一眼那个热搜。
新人演员周薇薇#
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些或褒或贬的评论并列在一起,一种奇异的、陌生的感觉慢慢升起来。
不是高兴,不是得意。
是一种……接近麻木的平静,和一丝冰冷的、确凿的“得到”的感觉。
她把手机扔到枕头上,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窗外霓虹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、模糊的光影。
她睁着眼,看着那片光影。
心里空空荡荡。
但嘴角,却慢慢扯起一个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明天,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。
一个没有良心的,女演员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