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9:17
手术中的红灯亮着,纹丝不动。
李秀兰坐在塑料椅上,屁股已经坐麻了,但她不敢动。眼睛盯着那盏灯,盯得眼珠子发酸,视野里浮起一圈圈彩色的光斑。她眨眨眼,再睁开,灯还在那儿,红得像个不眨眼的眼睛。
等候区里人不少。对面那排椅子上坐着一家子,老老少少五六口,围着一个低头抹眼泪的老太太。斜对角是个穿工装的男人,一直抖腿,抖得整个椅子都在轻微地晃,咔嗒,咔嗒。墙角蹲着个年轻人,捧着手机打游戏,外放的声音噼里啪啦响。
空气里有股味儿。消毒水打底,混着汗味、包子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医院的绝望气息。
李秀兰的手在膝盖上绞着。指甲很短,边缘毛糙,是她前几天夜里睡不着,一根一根咬秃的。左手虎口那儿有个新鲜的、深深的月牙印,是她刚才等的时候,无意识用右手拇指掐出来的。
疼。
但疼着好。疼让她知道,自己还在这儿,还醒着。
“家属!小雨家属在吗?”
一个护士从手术室侧门探出头,喊了一声。
李秀兰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来,心脏瞬间窜到嗓子眼。“在!在在在!”
“出来签个字,用血同意书。”护士语气平淡,递过来一张单子。
“哦,好,好。”她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名字写得比刚才医生办公室那张还歪。签完,看着护士转身又消失在门后,那扇厚重的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一切。
她慢慢坐回去。刚才那一下起得太猛,头有点晕,眼前黑了几秒。她闭上眼,等那阵晕眩过去。
黑暗里,又有东西浮上来。
不是画面,是声音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笑,有点含糊,像刚睡醒。
“媳妇儿,粥糊了……”
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,年轻得多,脆生生的:“哎呀!光顾着看孩子了!”
“没事,糊的我来吃。你和闺女吃好的。”
“德行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像收音机被猛地关掉。
李秀兰睁开眼,心脏那个位置,空落落地疼了一下。不剧烈,但很真切,像有根细针,轻轻往里扎了扎。
媳妇儿。
谁这么叫过她?
好像……是有的。很久以前了。那时候她还不是“小雨妈妈”,是某个人的“媳妇儿”。那个人会吃她煮糊的粥,会叫她……
叫什么呢?
想不起来了。名字就堵在喉咙口,呼之欲出,可就是出不来。一张模糊的脸在记忆深处晃,带着笑,但她死活看不清五官。
妈的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不知道是骂这想不起来的记忆,还是骂这操蛋的一切。
时间又黏糊糊地往前蹭。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跳,慢得让人心焦。她看一会儿红灯,看一会儿钟,再看一会儿自己绞在一起的手。
手指上光秃秃的。
她突然愣住。盯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看了几秒。那里有一圈很浅很浅的、发白的印子,比周围皮肤颜色淡一点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戒痕。
她结过婚。有过丈夫。这她知道。可戒指呢?结婚戒指哪去了?
她开始疯狂回忆。银的?金的?带不带钻?长什么样?一点印象都没有。只记得手指上好像该有个东西,沉甸甸的,圈着。现在没了。
是卖了?还是当了?
当。
这个字眼像颗小石子,投进她混沌的脑子里,激起一圈说不清的涟漪。好像……是跟“当”有点关系。可当什么?当戒指?戒指能值几个钱?
头疼。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。
算了。她用力晃晃脑袋。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。
上午10:43
对面的老太太开始小声地哭。哭声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但那种压抑的悲恸,在安静的等候区里反而更刺耳。她家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她面前,抱着她,肩膀也在抖。
李秀兰别开眼。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她想起小雨被推进去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害怕,依赖,全写在脸上。孩子才五岁,还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,但动物的本能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危险。
“妈妈就在外面等你。”
她说了这句话。可如果……如果等不到呢?
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蛇,倏地钻进她心里,盘踞下来。她猛地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背包。硬邦邦的现金和银行卡硌着她的胸口,带来一丝畸形的踏实感。
有钱。她有钱。七十五万。能救命的。
刘主任说了,能撑一个月。一个月,孩子怎么也该出仓了。出仓了,就挺过第一关了。后面……后面再说。
可万一呢?
医疗剧里不都那么演吗?医生一脸沉重地出来,说“我们尽力了”。然后家属崩溃,哭天抢地。
她不要那样。
她不能那样。
她得做点什么,不能就这么干坐着。她站起来,在小小的等候区里来回走。步子很急,但不知道要去哪。走到墙边,转身,再走回来。像个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踱到第三圈的时候,她瞥见窗台上放着一本被人遗弃的杂志。封面是个笑出一口白牙的明星。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拿起来,胡乱翻着。
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手指捻着书页,哗啦,哗啦。翻到中间某一页,是则婚纱广告。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,在阳光下笑得灿烂。旁边站着穿西装的男人,搂着她的腰。
李秀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。
脑子里“咔嚓”一下,像有人按了快门。
不是婚纱。是条红裙子。简单的,棉布的,领子上有圈白色的蕾丝。她穿着,站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房间墙好像刷的绿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对面站着个人,也穿着普通的白衬衫,黑裤子。没打领带。两个人都有点拘谨,并排站着,对着前方笑。
照相的人说:“新郎官,别绷着脸,笑开点!”
旁边那人就“嘿嘿”傻笑了一下。她侧脸看去,看见他耳根子有点红。
然后……然后呢?
没了。画面碎成一片一片,消散了。
她猛地合上杂志,像被烫了手。心脏跳得又急又重,撞得肋骨生疼。
新郎官。
谁的新郎官?
她的。
可那个人……是谁?
她拼命想。想那张侧脸。耳根红红的,傻笑。可鼻子眼睛嘴巴,全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。名字就更别提了,像被人用橡皮从记忆里狠狠擦掉了,只留下一个灼痛的空白。
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。她恨这想不起来的感觉。恨这丢三落四的记忆。恨自己像个傻子,守着一段人生,却连最重要的那块拼图都丢了。
她把杂志重重摔回窗台。声音有点大,旁边打游戏的年轻人抬头瞥了她一眼。
她没理会,走回椅子坐下,胸口起伏。
冷静。她对自己说。深呼吸。吸气,吐气。
可吸进来的气是凉的,带着医院特有的味道,灌进肺里,更难受了。
中午12:05
手术已经进行了快四个小时。
有护士出来过两趟,一次是问另一个病人的家属要之前的检查报告,一次是通知某家人去楼下买种自费的药。每次那扇门一开,李秀兰就触电般站起来,全身绷紧。可都不是找她的。
希望和恐惧像两把钝锯子,在她心里来回拉扯。没人找,可能是好事,说明一切顺利。也可能是最坏的事,坏到医生都没法出来说。
她坐不住了。站起来,走到手术室门边,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什么也听不见。门太厚了。
里面现在是什么样?无影灯亮得刺眼?器械碰撞发出冰冷的轻响?小雨那么小,躺在那么大的手术台上……
她不敢再想。
“哎,让让。”一个推着仪器车的护士从旁边经过。
她赶紧退开,背靠着墙。墙也是凉的,透过薄薄的毛衣,渗进皮肤里。
饿。胃里空得发慌,隐隐作痛。但她一点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。包里还有半个早上出门前匆忙塞的馒头,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反胃。
渴。嘴唇干得起皮。她舔了舔,有股铁锈味。大概是紧张,把嘴唇内侧咬破了。
累。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不光是昨晚没睡好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生命被透支的疲惫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的精力正像沙漏里的沙,看得见地往下漏。
十五年。
这个数字又跳出来。她还有多少年?不,她还能“年轻”多少年?照这个速度老下去,等小雨二十岁的时候,她会是什么样?会不会已经老得走不动了,需要人伺候了?
那小雨怎么办?谁来照顾她?
恐慌像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她顺着墙壁滑下去,又蹲在了地上。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不行。不能这样。她得挺住。为了小雨,她得像个铁人一样,不能倒,不能垮。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。然后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是软,但能站直了。
她走回椅子,没坐,就站着,继续盯着那盏红灯。
盯得久了,那红光好像晕染开来,变成了一小片温暖的、跳动的光。像……像什么来着?
像煤油灯的火苗。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蹦出来。煤油灯?这年头谁还用煤油灯?可那画面却很清晰: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,火苗不大,但很稳,橘黄色的光,照亮一小片空间。有个柜台……柜台后面好像有个人影……
什么地方?
她皱紧眉头,用力去想。头开始疼,针扎似的疼。越想,那画面就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团朦胧的、昏黄的光晕,和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——混杂着绝望、孤注一掷,还有一丝……诡异的安心。
当铺。
两个字,像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意识深处。
她浑身一僵,血液都好像凉了半截。
对。当铺。她去过。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,下着雨。她抱着小雨,走了进去。用……用什么换了钱。
用什么?
记忆在这里又卡住了,一片漆黑。她只记得自己走了进去,然后有了钱。中间的过程,典当了什么,怎么典当的,全忘了。像被人用剪子精准地剪掉了一段胶片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她忽然明白了,自己那些丢失的记忆,那些想不起来的丈夫,那三十一万来历不明的钱,还有这突然加速的衰老……全都指向那个地方。
那个只在深夜里开门的,诡异的当铺。
她不是借了钱。
她是当掉了什么东西。很重要的东西。
所以她才想不起来。所以她才老得这么快。
操。
她低声骂了出来,带着颤音。心里那点因为“有钱了”而勉强维持的支柱,开始剧烈摇晃。如果这钱是这么来的,那它真的能换来小雨的命吗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,另一个需要付出更大代价的开始?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越想越怕。
就在这时——
咔嗒一声轻响。
手术门上那盏亮了几个小时的红灯,灭了。
李秀兰猛地抬头,心脏骤然停跳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