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
闹钟炸了。
就那种老式电子闹钟,嘀嘀嘀的,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。李秀兰猛地坐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,像要蹦出来。
她眯着眼,手习惯性地往床头柜上摸。
空的。
不对啊。她记得那儿该有个相框,木头的,镶着她和……和谁的结婚照来着?反正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,都成习惯了。
可这会儿柜子上就一闹钟,一杯水,半盒纸巾。没相框。
算了。她甩甩头,可能昨晚收拾东西顺手收起来了。今天日子特殊,脑子乱,记岔了也正常。
被子一掀,冷气就顺着腿爬上来。老房子就这点不好,冬天跟冰窖似的。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,哗啦一下拉开窗帘。
天刚蒙蒙亮,灰扑扑的,像没睡醒。楼下已经有清洁工在扫街了,大扫把刮着水泥地,沙—沙—沙—,听着莫名让人心定。
她转身去卫生间。
刷牙的时候一抬头,镜子里的脸让她愣了下。
这谁啊?
脸黄得像旧报纸,眼袋快掉到颧骨了,鬓角那儿白花花一片——不是几根,是一片。在昏黄的镜前灯下,白得扎眼。
她凑近点,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白发。硬的,糙手。
她才四十一。隔壁王姐四十五了,还染着红头发跳广场舞呢。
可镜子里的女人,说五十都有人信。
哦,对了。她突然想起来,自己当了十五年寿命。在当铺里,用左手换的。
这么一想,好像就能说通了。虽然还是觉得……快。太快了点。
梳头的时候,头发掉得更凶。梳子一过,就缠上一大把,黑里夹着白,看着心里发慌。她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几秒,然后有点粗暴地把它们扯下来,团了团,扔进垃圾桶。
不能病。她对自己说。倒谁也不能现在倒。
等等。
倒谁?
小雨!
脑子嗡的一声,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了一下。她扔下梳子就冲回客厅,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银行卡,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。卡里二十四万,信封里二十万现金。加上之前交的,该够了。
她把东西塞进背包,又检查了一遍:病历、医保卡、身份证、水杯、毛巾、小雨死活要带着的那只耳朵都开线的毛绒兔子。
齐了。
她直起腰,站在客厅正中间。晨光从窗户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惨白的光斑。房子静得吓人,只有冰箱在嗡嗡响。
然后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空。心里头空了一块。好像这屋里不该只有她一个人,应该还有……还有谁呢?该有个声音,跟她说“别怕”,或者有只手,拍拍她肩膀。
可没有。屋里就她,和满地的、越来越亮的光。
她甩甩头,像要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。肯定是太紧张了,魔怔了。
背包上肩,换鞋,开门。
走廊和邻居
楼道里黑得跟半夜似的。声控灯早坏了,报修了八百年也没见人来。她摸着冰凉的墙壁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荡,咚,咚,咚,听着像另一个人的心跳。
到一楼,正好撞见隔壁王阿姨出来倒垃圾。王阿姨披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个快撑破的塑料袋。
“哟,小李,这么早?”王阿姨眯着眼看她。
“哎,王阿姨早。去医院,小雨今天手术。”
“今天啊?!”王阿姨手一松,垃圾袋差点掉地上。她赶紧把袋子放门口,走过来拉住李秀兰的手。那手又干又暖,全是茧子。“别慌,啊,别慌。小雨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,有福气,肯定能挺过去。”
“嗯,谢谢王阿姨。”
“你也得顾着点自个儿。”王阿姨凑近了些,眼神在她脸上扫,“你看看你这脸,煞白。头发怎么也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,“孩子要紧,你也要紧。你要是垮了,孩子咋办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秀兰点头。她闻见王阿姨身上有股淡淡的、老人特有的味道,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儿,莫名让人鼻子发酸。
“对了,”王阿姨像是突然想起来,“你之前不是说,手术钱还差老大一截吗?后来咋凑够的?借着了?”
李秀兰张了张嘴,没立刻发出声音。
是啊。怎么凑够的?
房子卖了四十五,借了五万,网上筹了八万七。加起来五十八万七。还差……对,还差三十一万。然后呢?
然后……记忆像段没接好的胶片,中间咔嚓一下,跳过去一大截。再亮起来的时候,手里就有钱了。卡里多了,包里也多了。
可这钱哪来的?
“我……找亲戚借的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有点飘,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。
“哪个亲戚啊?这么大手笔?”王阿姨问。
哪个亲戚?
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,都不真切。好像有个表哥,在外地做生意?可长什么样,叫啥名,什么时候打的电话,怎么说的,全糊成一团。
“就……一个远房的。”她含糊道。
“那你可得好好记着人家的好。”王阿姨拍拍她手背,“这年头,钱难挣,屎难吃。肯伸手的,都是贵人。”
“哎,记着呢。”
又扯了两句,李秀兰走出楼门。冷风呼地一下扑在脸上,她打了个激灵,脑子清楚点了。
公交车正好晃悠着进站。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里人不多,都蔫头耷脑的,抱着背包打瞌睡。
她看着窗外。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,卖煎饼的大妈动作麻利得像机器。小学生背着快比人高的书包,被大人拽着往前走。一条脏兮兮的狗在垃圾堆边上嗅来嗅去。
普通的一个早上。
可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那个问题又钻出来了:那三十一万,到底怎么回事?
越想,那团记忆的雾气就越浓。
只隐约记得,自己好像去过一个地方。很深,很暗的巷子。有扇门。门里……
头开始疼了。
算了。她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下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医院,八点整
血液科病房,消毒水的味儿浓得呛人。
小雨已经醒了,乖乖躺在病床上,小脸陷在枕头里,显得更小了。护士正给她做术前准备,血压计缠在细细的胳膊上,看着都勒得慌。
“妈妈。”小雨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,“我害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李秀兰坐到床边,握住女儿没扎针的那只手。小手冰凉,还在轻轻发抖。“妈妈在呢。刘主任说了,就跟睡一觉一样。等你醒了,病就好了,咱们就能回家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李秀兰用力点头,好像多用点力,这话就能更真一点,“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小雨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孩子的眼睛太干净,什么也藏不住。
“妈妈,”她小声说,“你最近不开心。”
“没有啊。”李秀兰想挤出个笑,脸皮却绷得紧紧的。
“有。”小雨很肯定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,“你都不怎么笑了。还老发呆。”她顿了顿,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李秀兰的鬓角,“而且,你这里,白了。”
就这一下。
李秀兰觉得鼻子猛地一酸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她赶紧扭过头,假装看窗外的天。
“人老了都这样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可小美妈妈也老,没这么多白头发。”
李秀兰答不上来。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幸亏这时候,刘主任带着人进来了。白大褂刷刷的,带着一股风。他看了看监护仪,又弯腰听了听小雨的心跳,点点头。
“可以了,准备进手术室。”他对旁边的护士说完,转向李秀兰,“家属跟我来一下,签个字。”
医生办公室
办公室小,东西多,到处堆着病历和文件夹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速溶咖啡的怪味儿。
刘主任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,推过来。“手术知情同意,风险告知,费用确认。都看看,没问题就签。”
李秀兰接过来。纸摸着又光又凉。她低头看,那些字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。有些词她认得,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。可那些数字她认识——手术费十万。ICU一天两万。进口药,可能一天一万。血小板,一个单位两千。
她的手开始抖,纸也跟着哗啦哗啦响。
“刘主任,”她抬起头,声音绷得紧紧的,“要是……要是钱不够了,你们……会停药吗?”
刘主任看着她。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疲惫,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,她看不明白。
“按规定,不能因为费用问题停必要的治疗。”他说,话很慢,像在挑字眼,“但有些药,有些设备,要是钱跟不上,确实用不了。而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,“移植完才是第一步。抗排异,抗感染,恢复期……路还长,都得用钱。很多钱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她:“你交的钱,加上今天的,大概还能撑一个月。如果一切顺利,一个月后出仓。但要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
李秀兰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低下头,想继续看文件,可那些字在眼前跳,一个也抓不住。
脑子里那团雾又涌上来。三十一万。那三十一万到底他妈哪来的?!
不记得。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就记得自己好像被逼到绝路了,然后……然后去了个什么地方。什么地方来着?想不起来。
然后就有钱了。
“李女士?”刘主任叫她。
“……啊?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要不要坐会儿,喝点水?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抓起笔。笔杆冰凉滑腻。她在文件最后找到签名的横线,手抖得厉害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一年级小学生描的。
李秀兰。
三个字,写得她出了一身冷汗。
她把文件推回去。刘主任拿起来看了看签名,又抬眼看了看她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“谢谢刘主任。”
回病房的路上
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。天花板上的灯,一盏一盏往后退,晃得人眼晕。
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——也是医院,也是走廊。但不是这家医院,好像更旧,灯也没这么亮。她躺在推车上,肚子鼓得像座山,疼得浑身是汗。旁边有个人,一直握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,比她还湿。那人说:“别怕,秀兰,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谁?
谁在说话?
男人的声音。听着……有点耳熟。可脸呢?脸长什么样?
想不起来。
她甩甩头,像要把这画面甩出去。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这些没用的。
回到病房,护士已经在给小雨打术前针了。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,小雨身子一绷,没哭,就是死死咬着下嘴唇,咬得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“乖,不怕,马上就好。”李秀兰握住她另一只手,握得很紧。
“妈妈,”小雨看着她,眼圈红了,“要是我……要是我没醒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李秀兰猛地打断她,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赶紧压下来,摸着女儿的脸,“你一定会醒。妈妈就在外面等你,哪儿都不去。等你好了,咱们就去海边,坐大轮船,看真的海豚。不是都说好了吗?”
小雨看着她,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,砸在枕头上。
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李秀兰俯身,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,声音哽住了,“很爱,很爱。”
护士推着床往外走了。轮子碾过地板,咕噜咕噜响。李秀兰扶着床沿跟着走,一直没松手。
走廊真长啊。长得好像能把人一辈子的路都走完。
她想起小雨刚生出来那会儿,好像也是这么被推着。不过那次是从产房推出来。她累得睁不开眼,就听见旁边有个声音,带着哭腔,傻乎乎地说:“媳妇,你看,咱闺女,咱闺女……”然后有滴热热的东西,砸在她脸上。
谁在哭?
不记得了。
走到手术室门口,不锈钢的门,又厚又重,泛着冷光。护士停下。
“家属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李秀兰松了手。那一瞬间,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抽走了。小雨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害怕,还有不舍,像只被扔下的小动物。
“妈妈……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李秀兰弯腰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嘴唇碰到皮肤,凉凉的,“睡一觉,醒了就能看见妈妈了。妈妈保证。”
门缓缓关上,严丝合缝。把那点光,那点声音,全都关在了里面。
李秀兰站在门外,盯着那扇冰冷的门。突然,腿一软,全身的力气像被抽水马桶一下子抽干了。她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白大褂,蓝大褂,病号服。脚步声匆匆忙忙,说话声压得很低。没人看墙角这个蜷成一团的女人。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黑暗里,那些碎片又来了。
一个高高的、瘦瘦的影子。在笑。但看不清脸。
一个声音说: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
一只很暖的手,拍拍她肩膀。
一个名字……陈什么国?陈……建国?对,陈建国。
可陈建国是谁?
为什么一想到这三个字,心口就跟针扎似的疼?
为什么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,让她想哭?
不知道。
全乱了。
她只模模糊糊地觉得,自己好像有过那么一段日子,挺亮的,挺暖的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黑了,就冷了。中间那一段,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,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忘了也好。
她抬起头,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。湿的。她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腿还软,但能站住了。
不能倒。
小雨还在里头呢,跟什么东西拼命呢。她得在这儿守着,等着,把钱备好,把魂儿也备好。
她走到等候区,找了个最角落的塑料椅子坐下。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,打开,把里面的钱拿出来,一沓一沓,又数了一遍。二十沓,粉红色的,硬邦邦的,像一块块小砖头。
一张不少。
她又摸出银行卡,盯着看了几秒,好像能透过塑料看见里面那二十四万的数字。
加一起,四十四万。再加上之前砸进去的三十一万,七十五万。
顺利的话,够了。
不顺利呢?
她不敢往下想。一想,心就往下沉,沉到没底的地方。
她把钱和卡都收好,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块救命的浮木。然后抬起头,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。
“手术中”。
三个字,红得刺眼。
时间突然变得特别黏,特别重,一秒一秒,慢吞吞地往前挪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好像也在这么个地方等过。等谁?不记得了。就记得等了很久,两天?还是三天?然后有人过来,跟她说了几句话。说了什么?也忘了。就记得那天之后,天好像再也没亮过。
不能再想了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头胡乱地念叨。
老天爷,菩萨,过路的神仙,谁都行。
求求了。
让孩子活下来。
让手术成。
要啥都行。
我啥都舍得。
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