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·市人民医院
特需病房的窗户朝南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明亮的光带。小雨躺在病床上,手腕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。她睡着了,呼吸均匀,脸色虽然还苍白,但比一周前那种濒死的潮红好多了。
李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个苹果,正慢慢地削皮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,是生理性的抖。从三天前开始,她的手就不太听使唤了,拿东西会抖,系扣子会抖,连削苹果这种做了几十年的事,现在都变得笨拙。苹果皮断了好几次,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,像被老鼠啃过。
她看着那个苹果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切成小块,放在小碗里,用牙签插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等小雨醒了可以吃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想去卫生间洗洗手。刚站起来,眼前突然一黑,她赶紧扶住床头柜,才没摔倒。
眩晕。
这几天经常这样。早上起床会晕,坐久了站起来会晕,有时候好好坐着也会突然一阵天旋地转。医生说是贫血,让她多休息,多吃补血的东西。她嘴上答应,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十五年寿命,已经开始付了。
她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冲在手上,稍微清醒了点。她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,她快不认识了。
四十一岁的脸,现在看着像四十六七。眼角的皱纹深了,法令纹明显了,眼皮有点耷拉,嘴角有向下的趋势。最明显的是头发——鬓角的白发不是几根,是一片,灰白色的,在黑发里特别扎眼。她试着拔了几根,但拔不完,太多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皮肤松了,没弹性了,像放了太久的水果,表皮开始发皱。
才一周。
就这样了。
那一年后呢?三年后呢?十五年后呢?
她不敢想。
“妈妈……”
病房里传来小雨微弱的声音。李秀兰赶紧擦了擦脸,挤出个笑容,走出去。
“醒啦?感觉怎么样?”
“渴……”小雨小声说。
李秀兰倒了温水,插上吸管,递到她嘴边。小雨慢慢喝了几口,然后看着她,眼睛很大,很清澈。
“妈妈,你头发怎么白了?”
李秀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妈妈老了呀。”她尽量让声音轻松,“人都会老的。”
“可是上周还没这么多……”小雨伸手,想摸她的鬓角,但手没力气,抬不起来。
李秀兰握住她的小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没事,白头发时髦,好多年轻人都染白头发呢。”
小雨笑了,笑得很虚弱,但很甜。
“等我好了,我给妈妈染头发,染成粉色的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李秀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她赶紧转头,假装整理被子,“等你好了,想染什么颜色都行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了,主治医生刘主任走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实习生。刘主任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金边眼镜,表情严肃但温和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小雨。
“有点累……”小雨说。
“正常,药在起作用。”刘主任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,看了看输液的速度,然后对李秀兰说,“出来一下,跟你说说手术安排。”
李秀兰跟着刘主任走到走廊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病房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沉重的气息——那是希望和绝望混合的味道。
“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。”刘主任从病历夹里拿出一张报告,“中华骨髓库找到了三个初配相合的供者,我们正在联系做高分辨配型。如果顺利,最快下周五可以安排移植。”
李秀兰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“成功率……”
“M3型是白血病里预后比较好的类型。”刘主任说,“移植后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。但前提是,手术顺利,没有严重排异,没有感染,后续治疗跟上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秀兰:“费用方面……”
“钱准备好了。”李秀兰立刻说,“五十六万,已经交到医院账户了。后续如果需要,我还有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她没了。剩下的钱要留着给小雨上学,生活,到她成年。如果手术不顺利,如果需要二次移植,如果……
她不敢想。
刘主任点点头,表情缓和了些:“那就好。很多病人就卡在钱上。你这当妈的……”他看了李秀兰一眼,眼神里有些疑惑,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太累了?也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,孩子还需要你照顾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刘主任。”李秀兰说。
刘主任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,然后带着实习生走了。李秀兰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然后慢慢走回病房。
她没进去,就站在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看着里面。
小雨又睡着了,小脸陷在枕头里,安静得像天使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
这是她的女儿。
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,喂奶喂到一岁半,教她走路,教她说话,送她上幼儿园,每天早上给她扎小辫,晚上给她讲故事的,她的女儿。
她才五岁。
还没见过大海,没坐过飞机,没穿过漂亮的裙子去参加毕业舞会,没谈过恋爱,没结过婚,没生过孩子,没体会过当一个母亲是什么感觉。
她的人生还没开始。
李秀兰的手放在玻璃上,指尖冰凉。
十五年。
用她十五年寿命,换女儿有可能活下去的机会。
值吗?
值。
必须值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走到床边,坐下,握住小雨的手。那只小手很软,很暖,指尖是粉色的,是活着的颜色。
“小雨,”她轻声说,虽然知道女儿听不见,“妈妈会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你要好起来,要长大,要去看很多很多风景,要爱很多人,也要被很多人爱。要幸福,要快乐,要比妈妈活得长,活得精彩。”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女儿的手,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“所以一定要好起来,知道吗?妈妈……妈妈的时间不多了,你要抓紧时间,快点好起来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橙红色,像打翻的橘子汽水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,和女人压抑的哭泣。
一天又要过去了。
离手术又近了一天。
离她生命的终点,也近了一天。
深夜·出租屋
李秀兰从医院回来时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
她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,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四十多平米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,很旧,但干净。月租两千,不便宜,但离医院近,方便。
她爬楼梯时,腿很沉,像灌了铅。爬到四楼就喘不上气,得扶着栏杆歇一会儿。以前她一口气上六楼都不带喘的,现在……
她又想起那十五年。
坐在门口换鞋时,她看见鞋柜上的小镜子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,眼袋很重,头发乱糟糟的,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明显。
她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,开灯,仔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真的老了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,肉眼可见地老了。皮肤失去光泽,毛孔粗大,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即使用力笑也撑不平。最可怕的是眼神——那种疲惫,那种沉重,那种“我已经不年轻了”的认命感,从眼底透出来,藏不住。
她才四十一岁。
按理说,四十一岁不算老。她那些同龄的姐妹,有的还在谈恋爱,有的刚生二胎,有的在职场打拼,活得热气腾腾。而她,已经像个快五十的人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水很冰,刺激得皮肤发紧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二十一岁,刚参加工作,在纺织厂当女工。那时候多年轻啊,皮肤能掐出水,眼睛亮得像星星,对未来充满幻想。想着要找个好男人结婚,生个可爱的孩子,一家人和和美美。
后来真结婚了,男人是厂里的技术员,老实,本分,对她好。结婚第三年,生了小雨。男人高兴坏了,抱着孩子不肯撒手,说“媳妇,咱们有闺女了,我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”。
日子确实在变好。男人跳槽去了外企,工资翻倍,他们买了小房子,虽然要还贷款,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。小雨三岁时,男人被派去国外学习半年,说回来就能升职加薪。
然后,飞机失事。
一百多人,无一生还。
她记得接到电话时的感觉——天塌了。整个人空了,傻了,不会哭,不会说话,就呆呆地坐着。小雨抱着她的腿,问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”,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后来是保险公司赔了钱,公司给了抚恤金,加起来八十万。她用这笔钱还清了房贷,剩下的存起来,想着供小雨上学。
再后来,厂子倒闭,她下岗。做过保洁,当过保姆,在超市理过货,在饭店洗过碗。什么活都干,只要能挣钱,能养活小雨。
日子苦,但能过。看着小雨一天天长大,会叫妈妈,会走路,会背诗,会搂着她的脖子说“妈妈我爱你”,她就觉得,再苦也值。
直到三个月前,小雨连续发烧,去医院检查,确诊白血病。
天又塌了一次。
这次,没保险,没赔偿,只有一张五十多万的缴费单,和医生那句“不治的话,最多半年”。
她跪在医生面前,哭着说“我治,我卖血卖肾也治”,医生扶她起来,叹气,说“先筹钱吧”。
她把房子卖了,四十五万。找亲戚借,借了五万。网上筹款,筹了八万七。还差三十一万。
走投无路时,她听说了0号当铺。
有人说那是骗局,有人说那是邪教,有人说那是人绝望时产生的幻觉。
但她去了。
在雨夜里,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,走进了那扇门。
用十五年寿命,换了五十六万。
现在,钱交了,手术排上了,女儿有救了。
而她,开始老了。
李秀兰关上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脸。毛巾是旧的,边缘都磨破了,但她舍不得换。能省一点是一点,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。
她走到客厅,在旧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一坐就陷进去,像要把人吞掉。她拿出手机,翻看相册。
相册里全是小雨的照片——刚出生的,百天的,周岁的,上幼儿园的,去年生日吹蜡烛的。一张一张,记录着女儿长大的过程,也记录着她自己变老的过程。
在早期的照片里,她还是个年轻妈妈,笑得灿烂,眼里有光。慢慢地,笑容少了,眼里的光暗了,皱纹出来了,白头发有了。
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,在医院病房。小雨躺在床上,她坐在旁边,握着女儿的手。照片里的她,憔悴,苍老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其实不是一夜。
是十五年,被压缩在一周里,提前到来。
她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累,是生命在被加速消耗的累,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的累。
但她不能倒。
小雨还需要她。手术前,手术后,康复期,上学,青春期,成年……至少,要看到她能自己站起来,能活下去。
十五年。
她还有十五年。
要省着用,要精打细算,要把每一天都过出两天的分量。
要看着小雨好起来,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独立,看着她幸福。
然后,在某个时候,安静地离开,不给她添麻烦。
这是她选的路。
她不后悔。
只是……
只是有时候,夜深人静时,她会想,如果能活到六十岁,看到小雨三十五岁,也许能看见她结婚,生孩子,自己当外婆。如果能活到七十岁,就能看见外孙或外孙女长大。如果能活到八十岁……
但没如果了。
她只有十五年。
到五十六岁,生命就会走到尽头。
而小雨那时候才二十岁,刚上大学,或者刚工作,人生才刚开始。
她看不到了。
李秀兰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这个城市有千万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苦,自己的选择。
而她,只是其中一个。
一个用十五年寿命,换女儿活下去的母亲。
一个正在加速老去,但必须坚持下去的女人。
一个在深夜里,独自看着窗外,想着“还能陪她多久”的,普通的,又不那么普通的,母亲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她打了个寒颤,关上窗。
回到卧室,躺下。床很硬,垫子薄,睡得腰疼。但她习惯了。
她闭上眼睛,想着明天要早点去医院,给小雨带她最爱吃的南瓜粥。想着要问问医生手术的具体时间。想着要把家里收拾一下,万一有亲戚朋友来探望。
想着很多事。
唯独不想自己。
不想那正在流逝的十五年。
不想镜子里越来越老的脸。
不想未来的某一天,她会离开,留下小雨一个人。
不想。
因为不能想。
想了,就撑不住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上有泪水的湿意,但她假装不知道。
夜深了。
城市睡了。
只有一些窗户还亮着灯,像黑夜里的眼睛,注视着那些无法入睡的人。
其中一扇窗户里,一个女人正在老去。
用肉眼可见的速度。
为了一个孩子。
为了一个可能。
为了一个,她愿意用一切去换的,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