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试当天，早上7:00
闹钟响了，是那种最便宜的电子闹钟，嘀嘀嘀，声音刺耳。
王磊几乎是弹起来的，心脏在胸腔里乱撞。他一把按掉闹钟，坐在床上喘气。屋里还没完全亮，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
他昨晚几乎没睡。脑子里反复过今天面试要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可能的问题，该怎么答。职业规划他倒是写完了——在网吧花了十块钱，用人家油腻腻的键盘敲了五百多字。又花五块钱打印出来。纸还揣在兜里，已经有点皱了。
他下床，走到墙角那个小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他拿起剃须刀——最便宜的那种，刀片都有点锈了——小心地刮胡子。手有点抖，在下巴上划了个小口子，渗出血珠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用纸巾按住。小伤口，不深，但看着碍眼。
洗漱完，他开始换衣服。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，昨天特意洗了，晾在屋里，还有点潮。他凑近闻了闻，还好，没馊味。套上，有点紧——最近瘦了不少。又穿上那条唯一的西裤，裤腿有点短，露出脚踝。
鞋子是问题。他只有两双鞋，一双是快开胶的运动鞋，一双是更破的凉鞋。都不适合面试。他想了想，从床底下翻出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半管鞋油和一把旧鞋刷。运动鞋虽然开胶，但刷干净了，远看也许能糊弄过去。
他蹲在地上，仔细地刷鞋。鞋面的网眼都黑了，怎么刷也刷不白。鞋底和鞋帮连接的地方，胶已经开了个小口，他用手指按了按，希望今天别彻底裂开。
刷完鞋，他站起来，看看表：7:40。面试十点，从这儿到创新大厦，公交不堵车的话一个半小时。他得早点出门，以防万一。
万一什么？他不敢想。反正，早点走就对了。
他从桌上拿起昨晚准备好的文件袋：身份证、毕业证复印件、职业规划。又检查了一遍钱包，里面还有七十块现金，是昨晚卖炒饭剩下的。银行卡在枕头底下，他没动——今天不用花钱，除非……除非中午要在外面吃饭。
但愿不用。他希望能面试完直接回来，等消息。
8:00，他出门了。钥匙插进锁眼时，他动作特别轻，特别慢，一点点拧动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，钥匙没断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，把钥匙拔出来，揣好，关门下楼。
早上8:20
公交站人不多。王磊要坐的15路还没来。他站在站台最里边，靠着广告牌，眼睛盯着车来的方向。
天气不错，太阳出来了，暖洋洋的。但他心里发冷。那种熟悉的、隐隐的不安，又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。
他甩甩头，强迫自己想点别的。比如，如果面试过了，一个月四千，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多。租个好点的房子，一千五。剩下两千，吃饭，交通，还能攒点。慢慢来，总能好起来。
“吱——”
15路来了。车不算空，但也不像平时那么挤。前门开了，他刷卡上车——手机修好后，他第一时间绑定了公交卡，就怕再出现没零钱的尴尬。
车上还有几个空位。他选了个靠窗的单座坐下，把文件袋放在腿上，双手压着。眼睛看着窗外，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，脑子里还在过面试的话术。
车开了两站，突然一个急刹。王磊没防备，整个人往前冲，额头“咚”一下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。不重，但懵了一下。
“我操！怎么开车的！”有人骂。
司机也骂：“他妈的！哪来的狗！”
王磊揉着额头，往车外看。一只脏兮兮的土狗从车头前跑过去，窜进了绿化带。虚惊一场。
车子重新启动。王磊摸摸额头，有点疼，应该没肿。他松了口气，但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。
又过了几站，车厢里人多了起来。一个老太太挤到他旁边，抓着扶手，站不稳。王磊犹豫了一下，站起来：“您坐这儿吧。”
“哎哟，谢谢小伙子。”老太太笑呵呵地坐下。
王磊站到一边，拉着吊环。车子晃，他得用力才能站稳。手里的文件袋抓得更紧了。
又过了大概十分钟，他感觉脚底有点不对劲。低头一看，右脚的鞋，鞋底和鞋帮连接的那个口子……好像更大了。刚才急刹车那一下，估计撑开了。
他试着轻轻抬了抬脚，能看见里面白色的袜子。
妈的。他暗骂一句。千万别彻底开胶。至少撑到面试结束。
他不敢大动作了，站姿变得有点别扭，重心放在左脚。
上午9:35
离创新大厦还有三站地。时间还够。王磊稍微放松了点。
就在这时，车厢前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喊：“有人晕倒了！”
车子猛地靠边停下。司机站起来往后看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有个老爷子晕了！快打120！”
车厢里乱成一团。有人挤过去看，有人赶紧让开空间。王磊也被挤得晃了一下，脚下一崴，右脚的鞋……彻底开了。
他能感觉到，鞋底和鞋帮之间，裂开了一个大口子。走路肯定会吧嗒吧嗒响，像个拖鞋。
他脸色白了。这还怎么面试？
可现在顾不上这个。那个晕倒的老爷子被平放在过道上，脸色发紫，看着很吓人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急得直哭：“爸！爸你醒醒！”
司机已经打了120，但这条路有点堵，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。
“要不直接送医院吧？前面拐弯就是市一院！”有人说。
“对对，送医院！司机师傅，赶紧开车吧！”
司机犹豫了一下，看看表，又看看地上昏迷的老爷子，一咬牙：“行，大家坐稳了，我直接开医院！”
车子重新启动，拐了个弯，朝着市一院的方向开去。这不是15路原本的路线。
王磊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他的面试呢？离十点只剩二十五分钟了。从市一院走到创新大厦，至少二十分钟。但他现在鞋开了，走不快。
“师傅！”他挤到前面，“我……我十点有面试，能不能下一站让我下？我打车过去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，脸色不好：“没看见这儿有病人吗？救人要紧！你面试重要还是一条命重要？”
旁边也有人帮腔：“就是，小伙子，等等吧，很快就到医院了。”
王磊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退回后面，靠着栏杆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市一院的红十字标志已经能看见了。
车子开进医院，停在急诊门口。医护人员已经推着平床等在那儿了，七手八脚把老爷子抬上去，推进了急诊室。司机和几个热心乘客跟进去帮忙。
车厢里一下空了。只剩王磊和另外两三个人。
他看看表：9:50。
还有十分钟。从这儿跑到创新大厦，就算鞋不坏，也至少十五分钟。何况他现在鞋开着口子，跑起来像小丑。
但他不能不试。
他冲下车，朝着创新大厦的方向狂奔。右脚那只开胶的鞋，每跑一步就“啪嗒”一声，打在地上，又打在他脚后跟上。袜子很快磨破了，脚后跟火辣辣地疼。
他顾不上，咬着牙，拼命跑。文件袋在手里甩来甩去，里面的纸哗啦哗啦响。
过马路，红灯。他急刹车，差点摔倒。等绿灯的几秒钟，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绿灯一亮，他冲过去。一辆右转的车差点蹭到他，司机猛按喇叭，探出头骂：“找死啊！”
他没停，继续跑。
创新大厦的楼顶钟楼显示：9:58。
到了！他冲进大堂，冲向电梯。电梯门正要关上，他伸手挡住。
“对不起，等等！”他喘着粗气挤进去。
电梯里几个人看着他，眼神有点怪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右脚那只鞋，鞋底几乎要掉下来了，用脚趾勾着。袜子破了个洞，脚后跟露出来，磨得通红。
他脸一热，把脚往后缩了缩。
16楼到了。他冲出电梯，找到1608室——宏远贸易。门关着，玻璃门上贴着公司logo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孩，正在打电话。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捂住话筒：“请问找谁？”
“我……我是来复试的，王磊。跟张经理约的十点。”
女孩看了眼电脑，又看看他，表情有点为难：“王先生，张经理刚刚出去了，有个紧急会议。他走之前交代，如果十点您还没到，就……就不用了。”
王磊脑子嗡的一声：“我……我到了啊，现在正好十点！”
“可是张经理十点整走的。”女孩指指墙上的钟，指针刚刚过十点，“而且……您这状态，恐怕也不适合面试。要不您先回去，等下次机会？”
下次机会？还有下次吗？
王磊站在原地，看着女孩礼貌但疏离的笑，看着自己手里皱巴巴的文件袋，看着脚上那只快要彻底分离的鞋。
他突然觉得特别累。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他没有争辩，没有解释。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声“谢谢”，转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出公司。
电梯门关上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：头发被汗打湿，贴在额头上。白衬衫腋下湿了两大块。裤子皱巴巴。右脚那只鞋，鞋底耷拉着，像张嘲笑的嘴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空洞。
中午12:00
王磊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，看着手里的文件袋。
职业规划那张纸被他抽出来，看了又看。上面写着他“对贸易行业的热情”“未来的职业规划”“希望能为公司创造价值”。写得挺像那么回事，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可有什么用呢？鞋开胶，公交车改道，老爷子晕倒，经理“刚好”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离开。
每一件，单独看，都是小事，是意外，是巧合。
可连在一起，就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他死死困住，动弹不得。
这就是没有运气的日子。不是天打雷劈，不是身患绝症。就是这些细碎的、精准的、避无可避的小倒霉，像钝刀子割肉，一点一点，把你对生活的所有指望，全部磨灭。
他把那张纸慢慢撕了。撕成两半，四半，八半。然后揉成一团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鞋子是彻底不能穿了。他干脆把两只鞋都脱了，光脚踩在地上。水泥地有点烫，但比穿着那只破鞋舒服。
他拎着鞋，光着脚，慢慢走出医院。阳光刺眼，街上人来人往，没人看他。一个光脚拎着破鞋的男人，在这座城市里，太普通了。
他走到公交站，等车。车来了，他光脚上车，司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，把破鞋扔在脚边。
车子晃晃悠悠，开向他的出租屋。他看着窗外，心里一片空白。
不，不是空白。是死寂。像一片下过大雪的原野，白茫茫，什么都没有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回到家，他倒在床上。没脱衣服，没脱袜子。就那么躺着，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是房东。
“小王啊，下个月房租该交了，还是一千八。你什么时候方便转给我？”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“行，那我明天下午过来拿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继续躺着。
明天。明天要交房租。一千八。他卡里有一万六。交了，剩一万四。然后呢？继续找工作？继续碰壁？继续被各种莫名其妙的小事绊倒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累了。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睡一会儿。可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停地闪：公交车上的狗，晕倒的老人，电梯里关上的门，前台女孩为难的脸。
还有……那扇门。深褐色的，上面有个“0”字的门。
他想，如果当时他没走进去，现在会怎样？可能已经被高利贷打断了腿？可能已经睡在了天桥底下？可能……已经死了？
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进去了，也没好到哪去。
他用三年运气，换了一条活路。可这条路，走着走着，好像比死还难受。
至少死了，就不知道疼了。
他现在还知道疼。脚后跟磨破的地方，火辣辣地疼。额头撞到的地方，闷闷地疼。心里那个地方，空落落地疼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。不知道是汗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傍晚6:00
王磊被饿醒了。一天没吃东西，胃里像有只手在抓。
他爬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楼下小吃摊开始出摊，油烟味飘上来，带着食物的香气。
他摸摸口袋，还有七十块现金。下楼，找了个炒饭摊，要了份最便宜的火腿蛋炒饭，八块。
他端着一次性饭盒，坐在马路牙子上吃。饭很油，火腿肠是淀粉做的，没什么肉味。但他吃得很快，几口就扒完了。
吃完，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，拍拍屁股站起来。脚后跟的伤结了痂，走路还有点疼，但能忍。
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。不知道要去哪，就是不想回那个小屋子。
走过一个路口，红灯。他停下来等。旁边是个公交站，广告牌亮着灯，上面是周薇薇的剧照——是之前那个《凤鸣》的宣传。她穿着古装，笑得温婉，下面一行字：“新生代演员周薇薇，惊艳来袭。”
王磊看了两眼，没什么感觉。明星离他太远了，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绿灯亮了。他刚要迈步，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，就在他身后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辆电动车为了抢黄灯，差点撞上一个过马路的小孩。小孩吓呆了，站在原地哭。骑电动车的是个外卖员，也吓得不轻，骂骂咧咧地扶起车，走了。小孩的妈妈冲过来，抱住孩子，一边哄一边骂那个外卖员。
虚惊一场。
王磊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对母子，突然想，如果刚才走过去的是他呢？如果他刚好在那个时间点过马路，那辆电动车会不会撞上他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，会。
没有运气的人，遇到危险的概率，会比别人大一点。就大那么一点点，但足够了。
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有点虚。
走过一条商业街，霓虹灯闪烁。一家金店门口的大屏幕正在放本地新闻。画面突然切换，是一个医院的场景，记者站在门口报道：
“……白血病患儿小雨，在经过骨髓移植手术后，目前恢复情况良好，已转入普通病房。她的母亲李秀兰女士，为了给女儿治病，卖房借款，甚至一夜白头，伟大的母爱令人动容……”
画面里闪过一个女人的侧脸，四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但笑得温柔。她怀里抱着个小女孩，女孩脸色还有点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王磊停下脚步，看着屏幕。那个母亲的眼神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很快，新闻切到了下一条。画面消失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路口，他停下来。左边是回出租屋的路，右边是……他不知道去哪。
他想了想，拐向了右边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。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有炒菜的声音，有电视的声音，有小孩哭闹的声音。是人间烟火气。
他慢慢地走，光脚踩在柏油路上，有点硌，但比穿那只破鞋舒服。
走着走着，他看见前面巷子口，有盏路灯坏了，不亮。巷子很深，很暗。
他停住脚步，盯着那条巷子。
和平里老巷，第三盏路灯。
不是这条巷子。但很像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，慢慢地，朝着那条黑暗的巷子，走了过去。
一步，两步。
脚踩在坑洼的地面上，有点疼。
但他没停。
他想看看，巷子深处，会不会也有一扇门。一扇深褐色的，上面写着“0”字的门。
他想问一问那个老板，能不能把运气还给他。他不要钱了，钱他可以慢慢还。他只要运气。只要别再让他这么倒霉了。
他走进了巷子。黑暗把他吞没。
远处，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。
但有些光，照不进巷子深处。
有些路，走进去，就回不了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