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。江城靠海,每年夏天总有那么一两场台风,老街的人早就习惯了。陈姨把门口的花盆搬进屋里,苏磊把招牌卸下来靠在墙边,王秀兰把晾衣杆上的床单收了,老太太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天边那一大片乌黑的云。风已经起来了,吹得老街的树叶哗哗响,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。
“沈方舟还没回来?”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没有。他说今天有个会,可能要晚点。”
“打电话问问。台风要来了,别在路上出事。”
苏棠拿出手机,拨了沈方舟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沈方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刚散会。在路上。”
“台风要来了,你开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用手拢了拢,继续站在那儿。
老太太端了一碗姜汤出来。“喝点姜汤吧。别感冒。”
苏棠接过去,喝了一口,辣得她直咳嗽。
“妈,太辣了。”
“辣了好。驱寒。”
苏棠忍着辣,把一碗姜汤灌了下去。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,端着空碗回厨房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天边那道乌云压得更低了。老街的人都在往家里跑,修车铺的师傅在拉卷帘门,卖水果的大姐在收摊,几个小孩尖叫着跑过去,被大人喊回家。
苏磊从外面跑进来,头发被风吹成了鸟窝。“姐,巷子口那棵树的树枝断了,挡了一半路。”
“知道了。等沈方舟回来,让他去处理。”
“沈哥还没回来?”
“没有。在路上呢。”
苏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——雨已经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被风吹得斜着飘。他站在门口,跟苏棠一起看着巷子口。
“姐,你进去吧。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不用。你进去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苏磊缩了缩脖子,进去了。
苏棠一个人站在门口,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帆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响。她眯着眼睛,盯着巷子口。
一辆车开进来。不是五菱宏光,是一辆黑色轿车。苏棠愣了一下——沈方舟不开这车。
轿车在美容院门口停下来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四十多岁,穿着深色西装,手里撑着一把黑伞。瘦,戴眼镜,南方口音。
“是苏棠?”他问。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钱明。”
苏棠的手指攥紧了门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找你聊聊。”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钱明站在雨里,黑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“我知道沈方舟不在。我专门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。”
苏棠看着他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,你知不知道沈方舟当年是怎么赢的?”
“知道。靠关系。”
钱明愣了一下。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他爸请导师吃饭,送了两条烟。他赢了名额。但那不是他的错。他不知道。”
钱明看着她。“你信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会骗我。”
钱明沉默了。雨越下越大,他的裤腿湿了一半,鞋也湿了。
“苏棠,你知不知道,他评正高的论文——”
“知道。你找人删了他的修改记录。你想诬陷他代笔。”
“我没诬陷。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什么?你只是恨他。恨了二十年。恨得连自己都丢了。”
钱明没说话。
“钱明,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你以前也是大学生,也有理想,也想干一番事业。你看看你现在。你成了什么人?为了报复一个二十年前的名额,你找人搞他,搞他儿子,搞他老婆。你成了什么人?”
钱明握着伞柄的手在抖。
“你输了。不是输给沈方舟,是输给你自己。”苏棠看着他,“你走吧。别来了。再来,我就报警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钱明站在雨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上车。黑色轿车开走了,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苏棠靠在门板上,手还在抖。老太太从厨房出来,看着她。
“谁?”
“钱明。”
“那个搞沈方舟的人?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,端了一碗姜汤过来。“喝了。压惊。”
苏棠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这次不觉得辣了。
五菱宏光开进巷子的时候,雨正大。沈方舟把车停在美容院门口,推门下来,浑身湿透了。他看见苏棠站在门口,白衬衫湿了一半,头发贴在脸上。
“你怎么站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
“进去。别感冒了。”
两个人走进屋里。苏棠拿了条干毛巾,给他擦头发。沈方舟抓住她的手。
“钱明来过了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门口有车辙。不是我的车,也不是老街的车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他来找我。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当年的事。说你的论文。说你不配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我让他走了。我说,再来就报警。”
沈方舟看着她,很久。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替我挡。”
她没说话,把毛巾塞给他。“自己擦。我去做饭。”
她转身进了厨房。沈方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切菜的手还在抖,但刀起刀落,很稳。
台风在老街顶上吼了一夜。雨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像放鞭炮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苏棠躺在沈方舟旁边,睁着眼睛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风太大了。”
“怕?”
“不怕。就是吵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“那就别睡了。聊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什么感觉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觉得你可怜。”
“可怜?”
“嗯。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不说话,不喝酒,不唱歌。像一块木头。但又不像别的木头。别的木头是硬的,你是软的。碰一下,会凹进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选我?”
“因为你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笑了。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“二十年了,没人问过我名字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紧了。
台风过了。第二天早上,老街一片狼藉。树枝断了一地,招牌吹掉了几块,有户人家的屋顶被掀了一角。苏磊在门口扫落叶,王秀兰在整理被风吹倒的花盆,陈姨在隔壁骂骂咧咧——“这破台风,年年来,年年把我的花吹得七零八落。”
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天晴了,蓝得发亮,一朵云都没有。
沈方舟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“单位来电话了。说今天不上班,台风过后清理。”
“那你今天干嘛?”
“帮你干活。”
他拿起扫帚,跟苏磊一起扫落叶。苏磊看着他,笑了。“沈哥,你会扫地吗?”
“会。我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。”
苏磊不信,看着他扫。扫了几下,有模有样。“沈哥,你还真会。”
“我说了,会。”
两个人扫了一个小时,把巷子扫得干干净净。苏棠端了两杯水出来,递给他们。
“喝口水。歇会儿。”
沈方舟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苏磊也喝了一口。
“姐,今天中午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行。给你做。”
苏磊笑了。
一家人坐在门口,晒太阳。老太太搬了把椅子出来,坐在门口织毛衣。王秀兰在旁边择菜。陈姨端了一盘水果过来,放在椅子上。“台风过了,吃点水果压压惊。”
苏棠拿起一个苹果,咬了一口。脆,甜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台风为什么叫台风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因为从台湾那边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,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台风过了,江面又恢复了平静。那艘船还在走,走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