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版消散后的第三天,第二个消失发生了。不是律者的混乱版,是陆鸣的抢夺版。她握着陆鸣给的新石头,石头没有碎,她的手没有抖。但她握着握着,手开始变透明。不是从边缘开始,是从手心开始。像石头在融化,像光在熄灭。
“我在消失。”抢夺版的声音很平静,比饥饿版平静得多。她没有哭,没有慌,只是看着自己透明的手,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陆鸣冲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手还在,但正在变轻,像握着一团即将散去的雾。“你不要消失。我刚学会给你石头,刚学会不抢。你还没学会接,不能走。”
抢夺版看着陆鸣,笑了。那笑容不是抢夺版的,是更早的、还没学会抢之前的陆鸣自己的笑。“我学会了。接不是用手,是用在。你在,我就在。你不在,我就不在。”
“我在!我一直都在!”
“你在。但你不能一直在。你会累,会困,会需要休息。你休息的时候,我就没有能量了。”抢夺版的手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,但她的声音还在,“没关系。我本来就不该存在。是你看见我,我才有了这一段时间。够了。”
她的手彻底消失了。然后是手臂,肩膀,身体。像沙画被风吹散,像墨迹被水冲淡。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,那双曾经饥饿、后来困惑、最后平静的眼睛。眼睛消失前,看了陆鸣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怨恨,只有感谢。
陆鸣跪在地上,手里空空的。石头掉在地上,没有碎,但不再发光。
那晚,圆桌上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是无力。知道有人会消失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;知道能做什么,但做的永远不够。律者的混乱版还在划手指,但划的幅度越来越小。刘念的入侵版从琥珀瓶口滑下来,坐在瓶边,身体开始发淡。小海的堵塞版靠着贝壳,呼吸变轻了。溯源者的吞噬者身体里的光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像在挣扎。深者的坠落者停在引力场边缘,身体开始飘。敲鼓人的砸击者放下了鼓框,坐在圆桌旁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反声者的尖叫者不再呼吸重了,呼吸轻了,轻到听不见。林深的透明者轮廓更淡了,像快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。魏晨的小女孩还坐在旁边,手被握着,但手也在变轻。
“我们都会消失。”混乱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一个一个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我们没有自己的光,靠你们养。你们养不起那么多。”
律者握紧她的手。“那就不养那么多。只养你。”
混乱版摇头。“你不能只养我。你还有自己。你养自己已经很累了。再加一个我,你会垮。你垮了,我也没了。”
那晚,魏晨第二次坐在裂缝边缘。小女孩靠着她,身体很轻,像随时会飘走。
“你也会消失吗?”魏晨问。
小女孩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不是今天。你今天还有能量给我。明天也有。后天也有。但有一天,你会累。累到给不动。那时候,我就该走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走。”
小女孩抬起头,看着魏晨。她的眼睛不是饥饿,不是委屈,是明白。“你不想我走,但你也不想变成我。你选择了现在的你,不是选错了。是选了更难的那条路。现在的你要照顾那么多人,要接那么多碎片,要撑那么大一个圆。你累的时候,没人能替你。”
魏晨的眼泪流下来。“那你呢?你不想活着吗?”
“想。但活着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被看见过,就够了。”小女孩伸出手,擦掉魏晨的眼泪。手很轻,像羽毛,像雪花,“你八岁的时候,没人看见你。现在你看见我了。我比你幸运。我只等了二十多年,你等了三十多年。”
那晚的日记,魏晨写了一句话:“今天,抢夺版也消失了。她说,接不是用手,是用在。你在,我就在。你不在,我就不在。陆鸣跪在地上,手空空的。我坐在裂缝边缘,小女孩靠着我。她说,被看见过,就够了。我不知道够不够。但我知道,我们得想办法。不能让她们一个一个消失。不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