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里,那个东西睁开眼。
看向江离。
笑了。
笑得整口棺材都在抖。
笑得阿月往后退了一步。
笑得江离握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那是怎样一张脸?
干枯的,漆黑的,皮包骨头的。
眼窝深陷,里面是两团血红的火。
嘴张开,露出满口獠牙。
一根一根,漆黑发亮。
像刚从尸体里拔出来的。
它坐起来。
骨头咔咔响。
干枯的皮肉,随着动作裂开。
裂开的地方,没有血流出来。
只有黑气。
腥臭的,浓稠的,像雾一样的黑气。
黑气飘出来,飘向江离。
飘向阿月。
飘向四周那些跪着的尸。
那些尸被黑气碰到,全活了。
全站起来。
全转过身。
全看着江离。
全在笑。
笑得和它一样。
江离把阿月护在身后。
盯着那个东西。
“你是阴老?”
那东西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也是河主。”
“也是万尸之王。”
“也是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等了一千年的人。”
江离握紧刀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阴老笑了。
“等你来替我。”
“替?”
“对。”
“替。”
“我活了一千年。”
“累了。”
“想歇歇了。”
“你替我。”
“替我看这些尸。”
“替我等下一个替死鬼。”
“替我一千年。”
“一万年。”
“永远。”
江离盯着它。
“你做梦。”
阴老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做梦?”
“你看看周围。”
江离环顾四周。
那些尸,全站起来了。
成千上万。
密密麻麻。
从棺材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全看着他。
全在等。
等什么?
等阴老一声令下?
等把他撕碎?
等——
阿月拉他的手。
“叔叔,我怕。”
江离把她抱起来。
“不怕。”
“叔叔在。”
阴老看着这一幕。
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真有意思。”
“都这时候了,还护着这小东西。”
“你和她什么关系?”
江离没答话。
阴老自顾自说。
“让我猜猜。”
“你女儿?”
“不像。”
“你妹妹?”
“也不像。”
“你——”
它盯着阿月。
盯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盯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突然,它笑了。
笑得更诡异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是她。”
“那个守将的女儿。”
“那个死了千年的小孩。”
“那个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从尸城带出来的魂。”
阿月被它盯着,浑身发抖。
但她没躲。
就那么让它盯着。
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。
盯着那张干枯的脸。
盯着那个——
杀了她全家的东西。
阴老看着她。
“小东西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阿月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看我?”
阿月盯着它。
“因为我想记住你的脸。”
“记住?”
“嗯。”
“记住你好认。”
“以后好躲。”
阴老愣住。
然后,它笑了。
笑得前仰后合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笑得那些干枯的皮肉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“有意思!”
“真有意思!”
“这小东西,比你有意思!”
“比你那些死人,都有意思!”
它笑够了。
停下来。
盯着阿月。
“小东西,你叫什么?”
“阿月。”
“阿月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阿月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阴老指着江离。
“因为他。”
“因为他要封棺。”
“封棺,就要死。”
“死了,就剩你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,怎么活?”
阿月看着它。
“我等叔叔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很久很久。”
“等到一百岁?”
“等到一百岁。”
“等到老?”
“等到老。”
“等到——”
“等到叔叔回来。”
阴老笑了。
笑得很奇怪。
不是嘲笑。
是另一种笑。
像——
羡慕。
“等。”
“你知道等是什么滋味吗?”
阿月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等过我娘。”
“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下面。”
“在那些魂里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了好。”
“走了就不用等了。”
阿月看着它。
“你也在等吗?”
阴老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也在等人吗?”
阴老沉默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那些尸开始骚动。
久到棺材里的黑气越来越浓。
久到江离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它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对。”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阴老指着江离。
“他。”
“等他来替我。”
“我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阿月看着它。
“你等到了,为什么还不高兴?”
阴老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等到了,应该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你看起来不高兴?”
阴老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干枯的,漆黑的,只剩骨头的手。
它摸自己的脸。
干枯的,裂开的,皮包骨头的脸。
它看那些尸。
成千上万,密密麻麻,全跪着。
全在等它下令。
全在等它杀人。
全在等它——
继续活着。
它突然笑了。
笑得疯狂。
笑得绝望。
笑得——
像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“对。”
“我等到了。”
“但我为什么不高兴?”
“因为我等到的,是来替我死的。”
“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我想要的是什么?”
它看着阿月。
“你知道吗?”
阿月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
“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叔叔活着。”
“想要叔叔带我回家。”
“想要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大家都不死。”
阴老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看着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。
它沉默了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那些尸全部低下头。
久到棺材里的黑气全部散开。
久到江离以为它要放弃了。
然后,它开口。
“小东西,你赢了。”
阿月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赢了。”
“我输了。”
“我等了一千年,等来一个替我死的。”
“我等到了,却不高兴。”
“我等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等。”
“我该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自己死。”
它站起来。
走出棺材。
走到阿月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小东西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阴老笑了。
笑得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是温柔的。
是解脱的。
是——
终于可以走了的。
“明白——”
“死,比等好。”
它转身。
看向那些尸。
“你们也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封棺?”
“等自己解脱?”
“等——”
它笑了。
“别等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走——”
它张开双臂。
身体开始发光。
惨白的光。
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刺眼。
亮得江离睁不开眼。
亮得阿月躲进他怀里。
亮得那些尸全部抬头。
全部看着它。
全部在笑。
全部在发光。
然后,轰——
一声巨响。
它炸了。
炸成无数点光。
飘向四面八方。
飘向那些尸。
飘向那些跪着的魂。
飘向那无尽的黑暗。
那些尸,被光碰到,也开始发光。
也开始炸。
一个接一个。
成千上万。
全炸了。
全化成光。
全飘走了。
只剩江离和阿月。
站在那。
站在那些光消失的地方。
站在那口空棺材旁边。
站在——
终于安静的地心。
阿月从江离怀里探出头。
“叔叔,它死了吗?”
江离点头。
“死了。”
“真的死了?”
“真的死了。”
“那些尸呢?”
“都走了。”
“回家了。”
阿月沉默片刻。
然后,她也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它们等了好久。”
“该歇歇了。”
江离低头看她。
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。
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阿月,我们回家。”
阿月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回家。”
江离牵起她的手。
往上游。
游出地心。
游出那口棺材。
游出那条河。
游向——
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