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越野车颠了一路,到离月城门口的时候,离月鸣的屁股已经麻了。
司机把车停在城门外的停靠点,收了钱,突突突地掉头开走了。
离月鸣跳下车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块匾。
离月城。
三个字歪歪扭扭的,刻得跟小孩练字似的,据说是第一任城主手书。离月鸣每次看到这块匾都想吐槽——也不知道当年那位祖宗是不是右手受了伤才写成这德行的。
娜月从车上跳下来,背着包袱,伸了个懒腰。
“到了到了,离月城还是老样子。”
城门口守门的两个兵认识他俩,远远地冲他们招了招手。
“少爷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看看。”
两人进了城。
离月城就这么大,三公里的小地方,站城门口望过去,主街另一头的房顶隐约能看见。街上的人不多不少,卖菜的大婶蹲在角落里打盹,铁匠铺子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饼摊的芝麻香。
娜月的鼻子动了动。
“月鸣哥,我饿了。”
“刚在车上吃了半袋牛肉干。”
“那是干粮,不算饭。”
离月鸣掏了掏兜里的钱袋,掂了一下。爷爷给的钱还剩不少,花起来不心疼。
“行,先吃饭。”
两人拐进了主街中段的一家小馆子。馆子不大,四张桌子挤在一间矮屋里,掌柜的是个胖大叔,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,见人进来就咧嘴。
“哟,离家少爷!好久没来了啊!”
“王叔,来两碗牛肉面,加肉加蛋。”
“好嘞!”
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,离月鸣几乎是直接把脸埋进了碗里。
沧海城的伙食也不差,但总觉得缺点东西。可能是缺了这碗面里的那股子家乡味——汤底浓得糊嘴,牛肉切得大块,面条筋道,一口下去浑身舒坦。
娜月吃得更猛。
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吸完,抬头看了看离月鸣碗里还剩半碗,手里的筷子往那边伸了一下。
离月鸣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你再要一碗。”
“我吃你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你说谁小气?”
“你。”
“你跟谁学的?”
“跟你爹学的。”
离月鸣顿了一下,竟然无力反驳。
最后还是让她夹走了两筷子面条和一大块牛肉。娜月心满意足地嚼着,腮帮子鼓鼓的。
吃完饭、结了账,两人沿着主街往离家的方向走。
离月城的街道离月鸣闭着眼都能走,从主街第三个路口左拐,过两排民宅,再往前走百来步,就是离家的大院。
院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洒扫的声音。
离月鸣推开门,大步跨过门槛。
“老登!我回来了!”
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一个下人抬头看了一眼,扫帚往墙边一靠,赶紧往里跑去通报。
离月罡从正堂里走了出来。
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死嘴脸那气质。
他看了看离月鸣,又看了看娜月,嘴巴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
娜月从离月鸣身后探出头来,两只手抓着离月鸣的袖子。
“我回来了。不会又让我们两人生孩子吧?”
离月罡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。
他打量了两人好几秒,两只手往身后一背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估计已经生不了了。”
离月鸣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离月罡没解释,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你妈在后面。”
话音刚落,后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林思琴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裙,头发随意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人看着清瘦了一点,但精神不差,两只手还端着个瓷碗里头盛着什么黑乎乎的汤汁,冒着热气。
一看到离月鸣和娜月,瓷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回来了?”
她把碗匆匆搁在旁边的桌上,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离月鸣,又看了看娜月。
“瘦了。”
离月鸣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妈,那碗里装的是什么?”
“补汤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给你爹熬的,谁要给你喝了。”
离月罡在旁边的脸抽了一下。
林思琴走到两人面前,伸手在离月鸣胳膊上捏了一把,又在娜月手臂上捏了一把。
“嗯,结实了一些。”
她松了手,退了一步。
“算了,大孙子不要了。”
娜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林思琴收回视线,把桌上那碗汤重新端起来,往后厨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们吃饭了没?”
离月鸣点头。
“吃过了。”
林思琴端着碗的手顿住了。
安静了两秒。
“吃过了?”
“嗯,路上吃的面。”
林思琴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从“高兴”变成了“高兴但有点失落”。
“哦。”
她把碗搁回桌上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拍了两下。
“行吧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离月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老妈大概是一直在等着给他们做饭的。
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,林思琴已经调整过来了,抬起头看着两人。
“对了,之前听说你们遭遇了多托雷那狗东西……”
离月鸣摆了摆手。
“没啥大事,死不了。你也不用太担心。”
娜月在旁边突然接了一句。
“很危险的,有好几次就差点死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离月罡的眉头皱了。
林思琴的脸色刷地就变了。
她盯着娜月,又转头看离月鸣这些沧桑的眼神。
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离月鸣都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
一双手臂从正面搂住了他。
林思琴抱得很紧。两只手扣在他后背上,脸贴着他的肩膀,刚到他眼睛那个位置他现在长得比他妈高了。
离月鸣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感觉到了。
林思琴的手指在微微颤。
后背上那双手攥着他衣服的力度在变,收紧,再收紧。肩膀上有一小片变得湿润,温热。
她没出声。
没有哭嚎,没有责骂。
就是抱着。
离月鸣垂下两条胳膊,站在原地,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,半天咽不下去。
他张了两次嘴。
第一次想说“真没事”。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第二次想说“我以后会小心的”。
也没说出口。
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就站着,让她抱着。
院子里没人吭声。
离月罡靠在柱子上,两只手抱着胸,看了看天,看了看地,嗓子里挤出一句。
“行了,这臭小子不是还没死嘛,别哭了。”
林思琴从离月鸣肩膀上抬起脸来,眼眶红红的,回头瞪了离月罡一眼。
离月罡闭嘴了。
林思琴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深吸一口气,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娜月过来。”
娜月刚被晾了半天,正站在旁边缩着脖子,脸上写满了后悔。
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应该说出来。
林思琴冲她招了招手。
娜月磨蹭着走过去,刚到跟前,也被一把搂住了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娜月的鼻子一酸,两只手犹豫了一下,也搂了回去。
抱了几秒,林思琴松手,拍了拍娜月的脑袋。
“以后出门在外,帮我看着他。”
娜月使劲点头。
“嗯!”
离月鸣趁着这个空档,凑到娜月旁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嘴巴凑到她耳朵旁边,压着嗓子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下次别什么话都往外蹦,否则我直接捂你的嘴。”
娜月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你哪不是故意的?”
娜月不敢接话了,两只手攥着裙摆,老老实实站着。
林思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,端起那碗放凉了的补汤灌了一口是自己喝了。
她放下碗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们这次回来待几天?”
离月鸣想了想。
“先去学院看看费列罗院长的情况,顺便找悦妃辛副院长对一下多托雷的情报。”
林思琴的手指停了。
“多托雷的情报?”
“嗯,爷爷那边说他最近活动频繁,可能还会再来离月城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又沉了一下。
离月罡从柱子旁边直起身,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。
“学院那边我昨天刚去过。”
离月鸣抬头看他。
离月罡走到桌旁,拿起那碗补汤看了看已经被林思琴喝了大半,嘴角抽了一下又放回去。
“费列罗的伤比想象中重。悦妃辛每天耗大量精神力在帮他稳固心器裂痕,人也熬得够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