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侯把总!”士兵甲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,“前一阵子多亏了你那把大刀,我们才抓到那个采花贼呢。”
夏侯琳想起那日的情形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那天他带着弟兄们在集市上巡逻,街面上熙熙攘攘,一个猥琐男人趁人不备,摸了一把正在胭脂铺前挑选水粉的妙龄女子的屁股。女子尖叫声还没落,那猥琐男人已经拔腿就跑。正在这时,他扛着九环大刀从天而降——其实是从街对面大步跨过来——往那猥琐男人面前一站,大刀往地上一杵,一身玄色公服加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,把那猥琐男人吓得当场瘫在地上,腿都软了。弟兄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人捆了。
他想到这里,伸手摸向腰间那块“探”字玉佩,指腹在那个阳文浮雕的字上来回摩挲,心里满是感激。还好送义妹去涯州时她教了他《孙子兵法》,说什么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,回来他就用上了。不用追不用打,往那一站就把人吓瘫了,效果顶好。义妹真是他的福星。
“夏侯把总,李大壮他老娘什么时候好?他什么时候归队?请假的时候他有没有说?”士兵乙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,一脸关切。
夏侯琳想了想,认真道:“他说等他娘亲病好就归队。应该快了。”
希望李大壮他娘亲早日康复,这样大壮就能归队了。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,大壮是个孝子。
集市上的叫卖声愈发嘹亮。卖烤肉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“香喷喷的秦州烤肉串——不好吃不要钱——”,卖包子的揭开笼屉,热气腾腾的白雾蒸腾而上,卖烧鹅的敲着斩骨刀剁得案板咚咚响,卖馒头的掀开棉被,白胖的馒头一个挨一个地挤在笼屉里。
夏侯琳和士兵们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这才是太平日子的模样。百姓们安居乐业,有饭吃有衣穿有买卖做,这不就是他们想要守护的吗?他和士兵们相视一笑,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喧闹的市声。
“卖油条喽——诶!我的钱袋!我的钱袋不见了!”
油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围着一条沾满了油渍的围裙,正弯着腰在摊子底下四处翻找,把装面粉的布袋都掀翻了,白花花的面粉落了一地,急得满头大汗。
夏侯琳的耳朵竖了起来,整个人瞬间从散步的状态切换成了猎豹的姿态。他抬起一只手,示意身后的士兵们停下来,沉声道:“大家先别慌!”
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人群。左边——卖菜的婆子在数铜板;右边——糖人摊前还是那群孩子;正前方——人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。一个人影从人群中闪过,低着头,肩膀耸着,挤开一个挑担的农夫,又撞翻了一个卖鸡蛋的篮子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冲右突,拼命往集市外跑。
夏侯琳大喝一声,那声音震得旁边摊位上的碗碟都嗡嗡作响:“大胆窃贼,还敢逃跑!”
他扛着九环大刀就冲了上去。步子一迈开,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,人群自动像潮水一般往两边分开,给他让出一条路。六个士兵迅速跟上,长枪在日光下闪过几道冷光。
那窃贼显然是个老手,跑得飞快,而且专往人多的地方钻。他左拐右拐,像一条泥鳅似的在人群中滑来滑去,夏侯琳紧追不舍,始终保持着三个身位的距离。他心里着急——要是让他跑进小巷子,就难抓了。南郊这边的巷道又窄又深,岔路极多,一旦钻进去,再想找就费劲了。他一边追一边飞快地给身后的士兵们比了几个手势,士兵们会意,分作两路,从侧面包抄过去。
窃贼猛地一个左转,钻进了一条窄巷。那巷子又深又窄,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,地上堆着破竹筐和烂草席。夏侯琳紧随其后,脚步丝毫未缓,撞翻了一个竹筐,筐里的破布头飞了满天。他已经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士兵们的脚步声——他们从另一边绕过来了,正堵住巷子的出口。
窃贼跑着跑着,猛地刹住了脚步——前面是一堵墙。死胡同。他骂了一声,转身又想往回跑,却发现来路已经被那尊铁塔似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。夏侯琳一步步往前走,手中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震得巷子里堆积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
竊贼眼珠一转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,声音尖锐而响亮,显然是喊给巷口那些围观的百姓听的:“你们这些官差,干嘛追我!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百姓,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夏侯琳紧逼不舍,脸上没有丝毫被激怒的痕迹,声音平穩而笃定:“哼,你自己做了什么,心里没数吗?把偷来的钱袋交出来!”
这家伙,偷了东西还这么嚣张。
窃贼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语气夸张得像在演戏:“什么钱?我可没拿什么钱!”
“少装蒜。你偷了油条摊主的钱袋,还不老实交代!”夏侯琳步步紧逼,把刀又往地上一杵,当的一声脆响,火星子溅了几粒。
这家伙,还想抵赖。看我不揍扁你。
窃贼做出一副被冤枉了的表情,左右张望,试图寻找围观百姓中同情的目光:“我说这位官爷,您可不能诬陷好人呐!”
夏侯琳怒目圆睜,举起九环大刀,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冷光,刀背上九个铁环哗啦啦一阵响。他往前一步,刀锋指向窃贼,声音沉得像闷雷:“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把钱袋交出来!”
窃贼见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腿肚子开始发抖,脸上的油滑也褪了几分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慌张:“我……我真的没拿什么钱袋。”
夏侯琳不再跟他废话,将刀往地上一插,一个箭步上前,单手拎住窃贼的后领,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把他提了起来。窃贼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,两只脚在空中乱蹬,拳头噼里啪啦地砸在夏侯琳的胳膊上——可那胳膊粗得像树干,拳头打上去硬邦邦的,连个红印子都留不下。夏侯琳提着他大步走出小巷,回到集市中央,一把将他扔在油条摊主面前。
一路上,窃贼还在不停地高声叫嚣,想引来更多百姓的目光,试图用舆论压力迫使他松手:“放开我!放开我——你们这些胡乱抓人、冒功领赏的狗官!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!啊——疼疼疼!要死要死要死——”
他的叫声凄厉刺耳,像杀猪一般。可他很快就发现,周围的百姓们非但没有替他说话,反而都对他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有卖菜婆子认出他来了——“这不是那个常在集市上晃荡的二癞子吗?”旁边的大叔接话:“就是他!上回偷了卖鱼的秤砣,被人撵了三条街。”一个抱孩子的媳妇往后退了两步,嫌恶地皱了皱眉,“原来是个惯偷。”
窃贼傻眼了。这招以前好使的——官差最怕百姓闹事,一闹就松手。可这次,这些刁民怎么都站到官差那边去了?他不知道,这几个月来夏侯琳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天天在南郊集市巡逻,从不吃拿卡要,遇上纠纷也不偏袒,百姓们全都看在眼里。这市集上的人,多多少少都认得这位扛大刀的把总。
夏侯琳根本不理睬他的叫嚣,将他摁在油条摊主面前,沉声道:“你看看,是这个人偷了你的钱袋吗?”
油条摊主指着窃贼的手指都在发抖,声音又急又气:“就是他!他到我这里买油条,买了之后钱袋就不见了!”
夏侯琳松开窃贼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冷聲道:“小子,听见了吗?还不快把钱袋还给人家!”
哼,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。
窃贼非但没有慌张,反而挺了挺胸脯,环视了一下周围围观的百姓,嘴角浮起一丝油滑的笑:“说话要讲证据。你自己没管好钱袋,凭什么说是我拿的?”
正在这时,窃贼腰上一个装满铜钱的花布袋东升地,发出“砰”一声响。油条摊主眼尖,大叫:“我的钱袋!”但见那钱袋是用蓝白花布缝的,袋口系着一根红绳,布面上油渍斑斑,浸染出一大片暗黄色的污痕:“这个钱袋就是我的!”
窃贼眼珠滴溜溜一转,反问:“你凭什么说这钱袋就是你的?你有证据吗?这样的花布到处都是,凭什么这个花布钱袋就是你的?”
油条摊主被他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却就是找不到反驳的词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激烈争吵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将这一小片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有人垫着脚尖往里看,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。
夏侯琳皱起了眉头。这窃贼好一张利嘴,油条摊主这种老实巴交的买卖人根本吵不过他。油条摊主越说越急,越急越结巴,最后竟被气得满脸通红,指着窃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那块“探”字玉佩握在手心,指腹使劲地在那个阳文浮雕上打圈。
士兵甲悄悄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:“把总,怎么办?要是拿不到证据,咱们还得放人。”
夏侯琳环顾四周。百姓们交头接耳,有人将信将疑,有人频频摇头。这个窃贼的嘴巴太厉害了,油条摊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他说的也没错——花布钱袋的确哪里都有,单凭摊主一句话,确实算不得铁证。今天若不能抓住这个窃贼,不但无法向百姓交代,还会被他反咬一口,说官府仗势欺人。
窃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气焰更加嚣张了,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,抱着胳膊,晃着脚尖,满脸挑衅地看着夏侯琳:“没错,凭什么说这个钱袋是我的?你们有什么证据?没证据就赶紧放人,不然我要去告你们乱抓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