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天光刚刚漫过窗棂，黛玉便已坐在妆台前，手中握着那支已经有些发黏的玉兔糖人，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。廊下的雀儿起了个大早，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紧接着是夏侯琳带着睡意的粗嗓子：“夫人，你起这么早？”
黛玉将糖人轻轻插回小瓷瓶里，转过身去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嗯，昨晚睡得早，便醒得早。”
她看着夏侯琳从床上坐起来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，睡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，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。呆子啊呆子，你可知道我昨晚一夜未眠。她心里想着昨夜那块“探”字玉佩，想着那个远在涯州的探丫头，想着那些她终于弄明白了的事——却只是抿嘴笑了笑，起身替他理了理睡袍的领口。
玉娆娆端着热水推门进来，手脚麻利地伺候夏侯琳洗漱更衣。夏侯琳伸着胳膊让她套上公服，忽然扭过头来对玉娆娆说：“娆娆，你叫鱼肠去请大夫给你奶奶瞧瞧。我今天要去巡逻呢。”
黛玉心中一紧，手里的帕子不自觉地攥住了。呆子今天要去巡逻。她记起他上次巡逻时带回来的那些趣事——卖炊饼的老头和卖馄饨的老太太吵架，小孩爬到树上下不来——可他从来不讲那些危险的。她知道的，他不讲不代表没有。她连忙抬起头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：“呆子，今日是休息日，你为何要去巡逻？”
夏侯琳挠了挠头，眨巴着眼睛想了想，忽然反问道：“今天初几？”
黛玉看着他那一脸迷茫的样子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纵容：“今天是初三，呆子。”
这人，连日子都记不住。也难怪他每次都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，她原以为他是在撒娇，现在看来是真记不住。
夏侯琳一拍脑门，恍然道：“哦，初三！那今天还真得去巡逻。前天李大壮他老娘病了，我们几个换着帮他顶岗呢。”
黛玉听了，心中微微一动。她看着夏侯琳那张憨厚的脸，看着他说起帮同袍顶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，忽然觉得心头一暖。这人粗是粗了些，可心肠是热的。她嘴上却依然嗔怪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：“你呀，总是这般热心肠。”
夏侯琳换好了公服，大步走到黛玉面前。玄色公服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壮，腰间系着宽皮带，脚下蹬着厚底官靴，一身的英气。他伸出手，粗糙的食指点在黛玉的鼻尖上，动作笨拙而温柔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憨憨的笑意：“晚些时候，给你带糖人回来。”
黛玉被他这一点点得怔了怔，随即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，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：“你呀，就会哄我。”
呆子啊呆子，你可知道，你哄我的样子，有多可爱。
夏侯琳嘿嘿一笑，转身走到墙角，单手拎起那柄六十多斤的九环大刀，往肩上一扛。刀背上九个铁环哗啦啦一阵响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了晃。他扛着刀大步流星地朝院子走去，背影在晨光中又高又直，像一尊移动的铁塔。
黛玉站在廊下，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出院门。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，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，冲她挥了挥手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她微笑着抬起手，轻轻挥了挥，直到那扛着大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，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住了，她才慢慢放下手。
呆子，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
京骑营的巡营校场上，各队人马正陆续报到。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、兵士们的呼喝声混在一起，热闹得很。夏侯琳扛着那柄九环大刀大步走进来，沿途的兵士见了他都自动让开一条道——谁不认识这位豹头环眼、扛着六十多斤大刀的夏侯把总。
京骑营巡逻卫千户赵同正在分派任务，手里拿着一叠文书，正皱着眉头翻看。他抬头看见夏侯琳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，放下文书迎上来，语气热络得很：“夏侯老弟，前一阵子你带弟兄们在京南郊的集市巡逻，那些偷偷摸摸的小贼少了很多。百姓们的反响很好，欢迎你继续在那里巡逻。”
夏侯琳憨憨地笑了笑，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，震得脚边的石子都跳了跳：“既然百姓需要，巡逻卫又需要我，我就继续在那里巡逻。”
他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。只要能让百姓安心过日子，别的他都不在乎。
赵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朗声笑道：“好！那你签了文书，这个月继续在京南郊集市巡逻吧。”
夏侯琳接过文书，大笔一挥，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，但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气，纸背都被戳出了凹痕。签完文书，他咧嘴一笑，把笔往桌上一搁：“好嘞！”
嘿嘿，又能和弟兄们一起巡逻了，还能保护老百姓。太好了。
六个士兵扛着长枪，跟在夏侯琳身后列队出发。夏侯琳走在最前面，肩上那柄九环大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，九个铁环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，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。他的个子本就高，走在人群里比别人高出整整一个头，再加上那柄几乎有半人高的大刀，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铁塔。
京南郊集市已是熙熙攘攘，热闹非凡。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喊“新鲜的小白菜”，卖布的汉子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，糖人摊前围了一圈孩子，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。街面上人头攒动，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、抱娃的，将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夏侯琳带着六个士兵在人群中穿梭，不时地四处张望，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他的步子迈得不大，慢了平时好几拍，好让身后的弟兄们能跟得上。百姓们见了他也不躲——跟着这位铁塔似的把总巡逻，心里踏实。有几个胆大的小孩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样子，逗得周围的摊贩哈哈大笑。
希望今天也能平安无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