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Beta?我不信
书名:不好了,少爷!他装beta 作者:鱼玉 本章字数:9555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8

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沈辞觉得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

每天清晨推开窗,花都在。有时是白梅,有时是红梅,有时是一枝沾着霜露的腊梅,黄灿灿的,香得人心里发软。花枝上永远系着一根布带,颜色从青色换成了灰色,又从灰色换成了藏蓝,不变的是那个蝴蝶结——端端正正,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
沈辞把那些花一枝一枝地收起来,插在书桌上的青瓷花瓶里。花瓶原本是摆设,里面从来不放花,现在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梅枝,白的红的黄的,层层叠叠,像是一片被缩小的梅林。花瓣落在桌面上,落在砚台边,落在他翻开的书页间,像是有人在那些字句之间夹进了一枚枚香香的书签。


每次看到这些花,沈辞的心跳都会快上几拍。然后他会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Beta对主人该做的事吗?哪个Beta会给主人送花?


可他没有证据。花是放在窗台上的,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。那些布带来无影去无踪,陆沉每天出现在他面前时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束发带永远是新的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
沈辞问过丫鬟,丫鬟说不知道。问过院子里其他下人,下人们也都摇头。陆沉本人更是绝口不提,每次见面都规规矩矩地行礼、垂眸、退下,态度温顺得像一只被驯熟的猫,连爪子都不露。


可沈辞知道是他。


他就是知道。没有理由,没有证据,就是一种直觉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让他后颈腺体微微发烫的直觉。


七天过去了。


沈辞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直觉逼疯了。


他坐在书桌前,手里捧着《资治通鉴》,目光却落在花瓶里的那枝红梅上。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花脉,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了一幅地图。花枝上系着一根藏蓝色的布带,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,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向他招手。


沈辞盯着那根布带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移开目光。


他开始回忆原著里关于陆沉的所有描写。


陆沉,帝国镇北将军陆啸的私生子。母亲是一个身份低微的Omega,在陆啸酒后失态时怀上了他。陆啸的正室夫人容不下这个孩子,在陆沉出生后不久,就派人将他的母亲赶出了将军府。母亲带着襁褓中的陆沉流落街头,靠给人洗衣缝补为生,没几年就积劳成疾,撒手人寰。


母亲死后,陆沉一个人在帝都的街头流浪了两年。他睡过桥洞,翻过垃圾,和野狗抢过食。他那时候才八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,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底,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通红。


是沈家收留了他。


不是沈文渊的善心,是沈辞——原主沈辞。十岁的沈辞在街上看见了这个脏兮兮的流浪儿,不知道为什么,非要把他带回家。沈文渊拗不过儿子,只好收下了这个孩子,让他做了沈辞的贴身仆从。


那是陆沉生命中唯一一束光。


可那束光很快就灭了。原主沈辞把陆沉带回家之后,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带他回来。他开始嫌弃陆沉脏,嫌弃陆沉笨,嫌弃陆沉默默不语的样子像个木头。他变着花样地欺负陆沉,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发泄在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身上。


七年。整整七年。


原著里说,陆沉是“伪装型”Alpha,能完美隐藏自己的信息素和所有攻击性。他应该是低调的、不起眼的、让人过目即忘的。可沈辞越观察他,就越觉得不对劲——就算穿着最粗陋的衣裳、做着最卑微的活计,陆沉也像是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宝剑。布可以遮住剑刃,却遮不住剑锋的寒光。


Beta是中庸的、普通的、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的。可陆沉——沈辞每次看见他,目光就会被吸住,像是铁屑遇见了磁石,怎么都移不开。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陆沉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团裹在冰里的火,明明隔着厚厚的冰层,却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。


那种东西,叫Alpha的信息素。


虽然陆沉完美地隐藏了它,可沈辞的Omega本能比他更敏锐。他的腺体在陆沉靠近的时候会发烫,他的心跳在陆沉注视他的时候会加快,他的皮肤在陆沉经过的时候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——这些反应,都是Omega对Alpha的本能应答,是刻在基因里的、无法伪装的、最原始的吸引。


Beta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反应。


Beta什么都不是。Beta是中性词,是没有气味的白开水,是背景板,是路人甲。可陆沉不是白开水,他是烈酒,是火焰,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。


所以沈辞知道——陆沉不是Beta。


可他没有证据。


陆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,没有泄露过一丝信息素,没有做过任何不符合Beta身份的事。他温顺、恭敬、低调、沉默,像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下人一样,卑微地活着。


除了那些花。


还有那些深夜里的脚步声。


每天晚上,三更过后,沈辞都会听见窗外的脚步声。极轻极轻,像猫踩在绒毯上,从回廊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,在他的窗下停住,然后站在那里,沉默地、安静地、固执地守上一整夜。


沈辞从来没有掀开窗帘看过。

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自己一掀开窗帘,就会看见陆沉站在月光下的样子——散着头发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冷月的光,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、既危险又迷人的幽灵。


他怕自己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。


所以他假装不知道,假装睡得很沉,假装那些脚步声不存在。可他的耳朵在黑暗中竖着,捕捉着窗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呼吸声,衣料摩擦声,偶尔传来的、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
那声叹息,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,扎进沈辞的心里,不疼,却让他怎么也拔不掉。


这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


沈辞坐在书桌前,手里捧着《资治通鉴》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读书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书页上,将那些竖排的繁体字镀上一层金色。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,可脑子里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。


他在想陆沉。


想他今天早上送来的那枝红梅——比前几天的白梅更艳,花瓣是深红色的,像是用血染过的一样,在晨光中灼灼地燃烧着。花枝上系着那根藏蓝色的新布带,蝴蝶结打得比以往更精致,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
想他今天中午送午膳时的样子——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一样一样地取出碟子,动作轻而稳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摆好之后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,等着沈辞吃完再收拾。


沈辞吃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站着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家具。可沈辞知道他在看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方向蔓延过来,轻轻地、试探地触碰到沈辞的皮肤,然后迅速缩回去,像是怕被发现的贼。


那种触碰让沈辞的腺体发烫,让他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,让他嘴里的食物变得寡淡无味。他不敢抬头,怕一抬头就对上陆沉的目光——那种他看不懂的、幽深的、带着温度的目光。


“少爷。”


陆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沈辞猛地回过神来,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

他抬起头,看见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书桌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正微微弯着腰,准备将汤放在桌上。他的脸离沈辞很近——近到沈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,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

沈辞的后颈腺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猛地一缩,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。


“少爷,您没事吧?”陆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沈辞的脸上停留了太久——久到不像是Beta该有的放肆,久到沈辞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不属于“恭敬”和“温顺”的东西。


那东西叫审视。


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他的猎物,评估着猎物的状态、情绪和弱点。


沈辞的心猛地一沉,本能地往后仰了仰,拉开与陆沉的距离。他的后背撞上了椅背,发出一声闷响,疼得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吭声,只是垂下眼,避开陆沉的目光,声音尽量保持冷淡:“放那儿吧。”


陆沉将汤碗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着什么。退开之后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书桌旁边,目光落在沈辞手边的《资治通鉴》上。


“少爷在读《资治通鉴》?”陆沉问。


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一个下人不该问主人读什么书,更不该对主人读的书表现出任何兴趣。Beta下人的本分是干活、闭嘴、消失,而不是站在主人的书桌前,用那种平静而专注的目光看着主人手里的书。


“嗯。”沈辞敷衍地应了一声,翻过一页书,假装在看。


“卷三十一,”陆沉的目光落在书页的顶端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汉成帝时期。这一卷讲的是外戚专权和王氏的崛起。”


沈辞翻书的手停住了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。


陆沉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可沈辞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——那是一个人在展示自己某方面的能力时,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信和锋芒。


一个下人,不应该读过《资治通鉴》。


更不应该连卷三十一讲的是什么都知道。


沈辞盯着陆沉看了几秒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,一下一下,又重又快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

“你读过?”沈辞问。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
陆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
那个颤动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沈辞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可沈辞注意到了,而且他注意到的不止这个——他还注意到陆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炸开,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
“小时候在街上流浪的时候,有个老秀才教过我几天。”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,“他教了我认字,给了我几本书看。《资治通鉴》就是其中一本。”


沈辞知道他在撒谎。


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破绽,而是因为他读过原著。原著里写过陆沉的童年——母亲死后,他在帝都街头流浪了两年,睡桥洞,翻垃圾,和野狗抢食。没有人教他认字,没有人给他书看。他认字是在进入沈家之后,趁着伺候原主沈辞读书的时候,偷偷在旁边学的。


他用了三年的时间,从一个目不识丁的流浪儿,变成了能通读《资治通鉴》的人。


那是原著里最让沈辞心疼的一段描写。不是因为他学得快,而是因为他学得太苦了——白天干活,晚上偷偷点着油灯看书,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冻得开裂,被原主沈辞发现了还要挨一顿打骂。


可他没有放弃。


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——知识,改变命运的知识。


沈辞的喉咙有些发紧。他垂下眼,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那个老秀才,教了你多久?”


“没多久。”陆沉说,“几个月吧。”


几个月。沈辞在心里冷笑。几个月就能读懂《资治通鉴》?骗鬼呢。


可他没有拆穿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翻过一页书,语气淡淡的:“那你记性挺好的。我读了几天,这一卷还没看完。”


陆沉没有说话。

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,像是一层薄薄的冰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书桌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那枝红梅,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花脉。空气中弥漫着梅花淡淡的香气,和墨汁的苦涩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神不宁的味道。


沈辞低着头,假装在看手里的书,可他的余光一直黏在陆沉身上。他看着陆沉垂在身侧的手——那双手手指修长而有力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虎口处的茧在光线下格外明显,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痕迹,像是一枚隐形的勋章,无声地诉说着它主人的秘密。


一个下人,为什么会有握刀磨出来的茧?


沈辞的目光从陆沉的手移到他脸上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——左半边脸在阳光下,能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嘴唇、挺直的鼻梁和眉骨的弧度;右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,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琥珀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灼热而危险。


沈辞的心跳又快了。


他移开目光,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书上。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陆沉——他的眼睛,他的手,他站在阳光下逆光的样子,他读《资治通鉴》时平静而专注的表情。


Beta?我不信。沈辞在心里说。


可他还是没有证据。陆沉太谨慎了,谨慎到不像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而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很久的人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从不留任何破绽。


沈辞放下书,端起桌上的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

汤是鸡汤,炖了很久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,喝起来鲜而不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他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,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碗。


“今天的汤不错。”沈辞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

陆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一瞬,快得像错觉,可沈辞捕捉到了,而且他发现陆沉想笑的时候,眼角会微微弯起来,像是一弯浅浅的月牙,温柔得不像是一个Alpha该有的表情。


“少爷喜欢就好。”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,可沈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,像是被夸奖的不是汤,而是他本人。


沈辞把帕子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陆沉。


陆沉比他高半个头,从这个角度仰视,能看见他的下颌线——锋利、流畅、干净利落,像是一笔画出来的。下颌角微微凸起,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将脖子和脸的分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。喉结不太明显,但能看到微微的凸起,随着呼吸轻轻上下移动。


沈辞的目光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
“陆沉,”沈辞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在沈家待了几年了?”


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动:“七年。”


“七年。”沈辞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,“七年,不短了。”


“是。”陆沉垂下眼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“不短了。”


沈辞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了一个让陆沉措手不及的问题:“你想离开沈家吗?”


书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的。


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沈辞一直在看他的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可沈辞注意到了,而且他注意到陆沉的手收紧之后又慢慢松开,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东西。


“少爷为什么这么问?”陆沉的声音依然平静,可沈辞听出了一丝紧绷,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。

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辞移开目光,拿起桌上的书,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,语气漫不经心,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。”

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
安静到沈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枯枝的声音,能听见书桌上那枝红梅的花瓣轻轻落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

“不想。”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而沉,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
沈辞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对上陆沉的目光。

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闪躲,没有回避,没有Beta该有的谦卑和退缩。那里面有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温顺,不是恭敬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、近乎偏执的笃定。

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露出底下藏了七年的真相。


“不想离开沈家,”陆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不想离开少爷。”


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颗炸雷,轰的一声,把他的理智炸得粉碎。
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说“你胡说什么”,说“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说想不想”,说“你离我远点”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嗯”。


他低下头,把脸藏在书页后面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

他听见陆沉的呼吸声——比刚才重了一些,像是在忍耐着什么。他听见陆沉的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慢,从书桌旁边退开,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


然后他听见陆沉停下来。


“少爷,”陆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低而缓,像是一支正在演奏的大提琴,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,压在沈辞的心上,“汤要趁热喝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

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
沈辞把书从脸前移开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潮水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心脏,又酸又胀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
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汤碗,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是冬天湖面上结的冰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把那层膜搅散,舀了一勺放进嘴里。


汤已经凉了,可他还是觉得烫。


从喉咙烫到胃里,从胃里烫到心里,从心里烫到四肢百骸,整个人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融化。


他放下勺子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

天花板上画着彩绘,是一幅仙鹤延年的图案,仙鹤的翅膀展开着,像是在飞翔,又像是在坠落。画师的笔触很细腻,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清清楚楚,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。


沈辞盯着那只仙鹤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陆沉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

“不想离开少爷。”


他说的是“少爷”,不是“沈辞”,不是“你”,是“少爷”。那是原主沈辞的称呼,是他沈辞的称呼,是那个欺负了他七年的人、将来会被他割断喉咙的人的称呼。


他说不想离开。


沈辞闭上眼睛,在心里问自己:他不想离开的,是沈家的少爷,还是——我?
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
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

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,照在书桌上的青瓷花瓶上,将瓶身照得几乎透明。花瓶里的红梅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,落在沈辞的手背上,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迹。


沈辞看着那些影子,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——那是陆沉灭掉沈家之后,一个人站在沈家大宅的正厅里,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

那不是笑。那是解脱。


沈辞打了个寒颤。

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喉结下面,皮肤光滑而脆弱,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。皮肤下面是气管,气管旁边是颈动脉,只要一刀——或者一只手——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

陆沉的手。


那双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虎口有握刀磨出来的茧。那双手,今天早上在他的窗台上放了一枝红梅,用藏蓝色的布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。那双手,中午给他端了一碗热汤,汤的温度恰到好处,不烫嘴也不凉。


那双手,将来会握住刀。


沈辞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,攥紧了衣领,指节捏得发白。


他在怕。他一直在怕。从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起,他就在怕。怕陆沉,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怕那个在月光下跪了一夜的男人,怕那句“不想离开少爷”背后藏着的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。


可他不能一直怕下去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
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铺满了整个窗台,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,像是棋盘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吵得热闹。


沈辞靠在窗框上,眯着眼看着那些麻雀,看着它们在枝头打架、和好、再打架,翅膀扑棱棱地扇动,溅起一小蓬灰尘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将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原著里写过,陆沉的母亲是一个Omega,在怀他的时候曾经被人下过毒。那种毒不会伤害胎儿,但会让胎儿的腺体发育不完全,导致他出生后信息素极其微弱,微弱到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检测不出来。


这就是陆沉能伪装成Beta的原因——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好,而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天生就淡。淡到他自己都闻不到,淡到没有人能发现他是Alpha。


可原著里也写过,这种“伪装”是有代价的。陆沉的信息素虽然淡,但他的Alpha本能比任何人都强。他会有信息素紊乱期,会有易感期,会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。


而那些时候,他的信息素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,无法隐藏,无法控制。


沈辞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

他在想,陆沉的上一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?原著里没有写。也许是在他穿过来之前,也许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夜晚。也许就是现在——那些深夜里的脚步声,那些窗台上系着布带的花,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、不属于Beta的锋芒,也许都是易感期的前兆。


Beta?我不信。


沈辞在心里对自己说:你是Alpha。你装得再像,你也是Alpha。你的信息素骗得了仪器,骗不了我。你的眼神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你的脚步声、你的站姿、你读《资治通鉴》时的表情、你说“不想离开少爷”时眼底的偏执——


都骗不了我。


可他没有证据。他只能等。


等陆沉露出破绽,等他的信息素失控,等他亲口承认“我不是Beta”。然后呢?然后他要做什么?揭穿他?举报他?把他赶出沈家?


不。


他不能。


因为陆沉是男主,是这个世界的中心。赶走陆沉,剧情就会崩坏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,谁都不知道。而且——沈辞在心里承认——他不想赶走陆沉。


不是因为害怕剧情崩坏,而是因为……


他不想。


他就是不想。
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。他眨了眨眼,看着远处屋顶上那片淡蓝色的天空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是被风遗忘在空中的棉花糖。


沈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。


好吧。他想。既然赶不走,那就留下。既然留不下,那就靠近。既然靠近会危险,那就——危险吧。


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

再死一次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
夜深了。


沈辞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
今晚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回廊上的风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摇摇晃晃的,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跳舞。


沈辞侧躺着,一只手枕在脸下,看着床帐顶上绣着的缠枝莲纹。莲花是用银线绣的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,一朵一朵,连成一片,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在了绸缎上。


他在等。


等那个脚步声。


三更梆子敲过之后,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风停了,树不摇了,连麻雀都不叫了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一切都凝固在黑暗和寂静里。


然后,他听见了。


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从回廊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。脚步声在他的窗下停住,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

沈辞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床帐的顶端。


那个人就在窗外。隔着薄薄的一层墙,隔着月白色的绸缎床帐,隔着他砰砰乱跳的心脏。


他忽然有一种冲动——掀开床帐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看那个人是不是陆沉,看看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,看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慌。


可他不敢。


他怕自己一推开窗户,就会看见陆沉站在窗外,散着头发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没有月亮的夜空,像是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、既危险又迷人的幽灵。


他怕自己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。


他怕自己会伸出手,去触碰那张被夜风吹冷的脸。


所以他只是躺着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那个人的呼吸声。


呼吸声很轻,很稳,不急不慢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沈辞听着听着,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,慢慢地、轻轻地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。

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

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,他没有听清。


也许是遗憾,也许是满足,也许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、一个藏在Beta面具下的Alpha最真实的情绪。


第二天早上,沈辞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

他坐起来,掀开床帐,赤脚跳下床,跑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
晨风涌进来,清冽而干燥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轻轻摇晃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吵得热闹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
可窗台上,放着一枝白梅花。


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。花枝上系着一根崭新的布带,青色的,和他第一天收到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

沈辞把那枝花拿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
很香。淡淡的,清冽的,若有若无的,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春天的花上,又像是清晨的露水浸透了花瓣。


他低头看着那根青色的布带,手指轻轻抚过布带的边缘。


这条布带,他见过。陆沉第一天束头发用的就是这根布带,后来换成了灰色,又换成了藏蓝。他以为那根青色的布带已经不见了,以为它被丢掉了,以为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
可它回来了。


和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

沈辞把花枝贴在胸口,感觉到花瓣的冰凉和丝绸寝衣的柔软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,又重又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,想要冲破牢笼跑出来。


他站在窗前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嘴唇动了一下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
陆沉。
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,吹动窗台上那枝白梅的花瓣。一片花瓣被风吹落,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,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,像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。


沈辞低下头,看着那片花瓣。


花瓣是白色的,他的手背也是白色的,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花瓣,哪里是皮肤。只有花瓣边缘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,像是害羞时脸颊上泛起的红晕,出卖了它的存在。


他把花瓣拈起来,放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
花瓣飞起来,飞过窗棂,飞过老槐树的枝丫,飞过院墙,消失在清晨的蓝天里。


沈辞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
很轻,很淡,像是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秘密。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


他只是觉得,今天的阳光很好,风很好,窗台上的白梅花很好。


一切都很好。


除了——他越来越确定,陆沉不是Beta。


而他越来越不确定,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这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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