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碎“镜像我”并未让前路变得清晰或安全。恰恰相反，当那面黑暗镜面崩碎、其蕴含的某种“规则”或“场域”消散后，江述白残破的意识体仿佛瞬间从一片粘稠的、有针对性的精神泥沼，跌入了一片更加广阔、混乱、充满原始恶意的精神浊流之中。
周围的绝对黑暗并未消退，反而变得更加“厚重”，仿佛有了质感，如同冰冷、粘稠的沥青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试图将他这团微弱的意识光辉彻底淹没、吞噬。胸口的微弱牵引，在这浊流中变得时断时续，如同暴风雨中遥远海岸线上明灭不定的灯塔，难以捉摸。
他只能凭着本能，以及那点不肯散去的、指向“东方”的执念，在黑暗中艰难跋涉。意识体的裂痕在浊流的冲刷下不断扩大，光芒越来越黯淡，每一次“迈步”都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即将冻结的冰河中拔出脚来。
不知“走”了多久，或许只是片刻，又或许是无尽岁月。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标尺。就在江述白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永恒的黑暗同化、分解，化作无形浊流一部分的刹那——
前方，毫无征兆地，亮起了一点光。
不是他自身那濒临熄灭的意识微光，也不是之前那些菌类或诡异植物的磷光，而是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稳定、带着淡淡暖意的淡绿色荧光。
光点很小，如同夏夜最不起眼的萤火虫，在浓稠的黑暗中孤独地闪烁、飘荡。
紧接着，第二点，第三点……越来越多的淡绿色光点，如同被无形之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，从黑暗深处浮现，星星点点，汇聚成一条蜿蜒的、微弱的光带，向着某个方向延伸。
这光芒虽然微弱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“净化”效果，它所及之处，那粘稠恶意的黑暗浊流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开，形成一条相对“干净”、可供通行的狭窄“光径”。
是陷阱？还是新的试炼？
江述白已无力思考。这微弱但温暖的光芒，对他这即将冻毙的意识体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它不像“镜像我”那样充满诱惑，只是一种简单的、纯粹的、代表着“生机”与“可能”的存在。
他没有犹豫，用尽最后力气，朝着那条淡绿色光带的方向“挪”去。
踏入光径的瞬间，周围粘稠恶意的黑暗压迫感骤然减轻，虽然并未完全消失，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会被吞噬同化的绝望感。淡绿色的光点如同有生命般，围绕着他残破的意识体缓缓飘舞，带来一丝丝微弱的、却真实的温暖，让他濒临溃散的边缘勉强稳定下来。
他沿着光带前行。光点并非静止，它们缓缓向前流动，如同引路的精灵。光带两侧的黑暗依旧深沉，但似乎多了一些别的“东西”——不再是纯粹的虚无或恶意，而是隐约能“感觉”到一些模糊的、扭曲的、仿佛被拉长又压缩的植物或岩石的轮廓，如同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倒影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介于纯粹精神领域和某种“现实”投影之间的过渡地带。
光带蜿蜒，最终将他引向了一片“开阔地”。
之所以称之为开阔地，是因为周围的黑暗在这里退得更远，形成了一片直径约百丈的、相对明亮的区域。光源来自这片区域中心——那里生长着一株巨大无比的、形态奇异的发光植物。
植物的主体像是一棵放大了无数倍的、枝叶极其繁茂的蒲公英，只不过“叶片”和“茎秆”都是半透明的、流转着淡绿色荧光的胶质。在它“伞盖”般的顶部，垂挂着无数细长的、如同发光丝绦般的“气根”，气根末端，都结着一颗颗拳头大小、光芒更加凝实、如同小灯笼般的淡绿色发光果实。正是这些果实和飘散的光点，照亮了这片区域。
而在发光植物下方，以及周围相对干净的空地上，散落着一些低矮的、用发光植物的胶质枝叶、干燥的菌类和某种黑色岩石简陋搭建的窝棚。窝棚之间，有一些身影在活动。
他们身材矮小，大多只有常人的一半高，四肢纤细，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、不健康的苍白色，表面覆盖着稀疏的、同样淡金色的柔软绒毛。他们穿着用植物纤维和兽皮简单缝制的衣物，脸上用某种发光苔藓的汁液涂抹着简单的图腾纹路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——很大，几乎占据了半张脸，瞳孔是适应黑暗的、能放得极大的深黑色，但此刻，所有这些眼睛，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、警惕、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，齐刷刷地，死死盯着踏入他们“领地”的江述白。
这是一个部族。一个生活在迷障林深处、似乎依赖那株发光植物生存的、与世隔绝的原始部族。
江述白的意识体“站”在光径的出口，与这个奇异的部族隔空对视。他能感觉到，这些“小人”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、但纯净的精神波动，与周围那株发光植物，以及那些淡绿色的光点，同出一源。他们似乎与这片森林，与这株植物，形成了一种共生的、平衡的关系。
而此刻，他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，显然打破了这种平衡。
“嘶嘶——！”
“呀！呀！”
短暂的死寂后，部族中爆发出一阵尖锐、急促、充满敌意的嘶鸣和叫喊。他们说的是江述白完全听不懂的语言，音节短促，带着哨音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——排斥、恐惧、愤怒——却无比清晰。
几十个成年男性（大概）小人立刻拿起手边的武器——削尖的木矛、绑着石片的投索、甚至是用某种坚硬甲壳磨制的匕首——从四面八方向着江述白包围过来，动作迅捷，配合默契，显然并非第一次应对“入侵者”。更多的老弱妇孺则惊慌地躲进窝棚，或紧紧簇拥在那株发光植物粗大的根茎旁，仿佛那是他们的保护神。
江述白没有动，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。他的意识体太虚弱了，连维持形态都已勉强，根本无法应对任何冲突。而且，他能感觉到，这些小人虽然敌意强烈，但他们的“精神”本质，与森林本身的恶意和那些藤蔓的贪婪截然不同，甚至带着一种……脆弱的、需要保护的纯净。
然而，他的“不动”似乎被误解为某种蔑视或挑衅。包围圈越来越小，最前面的几个小人已经将木矛对准了他意识体的方向（虽然他们可能看不见具体的形态，但能感知到“异样”的存在），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。
就在这时，那株巨大发光植物顶部，一颗格外明亮、如同小太阳般的发光果实，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！
随着果实的闪烁，一股清晰、急促、带着强烈“警告”意味的精神波动，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，扫过整个部族聚集地。
所有的小人，无论男女老幼，动作都猛地一滞。他们抬起头，看向那颗闪烁的果实，脸上的敌意迅速被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恐慌的情绪取代。紧接着，他们不约而同地，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江述白，尤其是他意识体胸口位置——那里，虽然光芒黯淡，但依然残留着一丝属于“孤日余烬”的、与周围淡绿色荧光格格不入的、更加炽热、更加“霸道”的金色微光！
正是这丝微光，让那颗发光果实发出了警告！
“嘶——！”
“是它！是‘灾星’的光！”
“它会烧死‘母树’！烧死我们的光！”
“杀了它！把它赶出去！”
更加狂躁、更加恐惧的嘶鸣声爆发出来！这一次，不仅仅是敌意，更是一种面对天敌、面对生存根本受到威胁时，爆发出的、最本能的、不顾一切的疯狂！
几个最暴躁的小人，已经不管不顾，猛地将手中的石矛和投石，朝着江述白意识体所在的位置投掷过来！虽然这些物理攻击对纯粹的意识体效果甚微，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决绝的、为了保护“光”而不惜一切的意志，却如同无形的尖刺，狠狠扎在江述白本已脆弱不堪的意识上！
“砰！”“噗！”
投掷物穿透意识体的虚影，落在后面的黑暗或地面上，发出闷响。但江述白却感觉意识一阵剧烈的刺痛和眩晕，裂痕再次扩大！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胸口那丝不受控制、自然散发的金色微光，在接触到周围浓郁的淡绿色荧光时，竟然真的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“抵消”和“侵蚀”效果！
就像一滴滚烫的油，滴入了冰冷的水中。虽然一滴油不足以煮沸整片水，但它本身的高温，以及它与水不相容的本质，对这片依赖“冷水”生存的生态系统来说，就是灾难！
这些小人，这个部族，他们赖以生存的“光”，他们视为“母树”的发光植物，与他体内的“孤日”之火，竟然是相克的！他的存在本身，哪怕只是无意识散发的余烬微光，对这些脆弱的、依赖特定光谱生存的生命来说，都可能是致命的毒药！
疯诗人的话在耳边回响：“……你拯救的人都会死……”
不，不是拯救。是靠近。只要靠近，就会带来伤害。天灯镇外的孩子，黑石镇的“人烛”少年，断桅湾的妇人婴儿……现在，是这些与世无争、依赖微光生存的萤火部族。
他的“光”，似乎永远与“毁灭”和“伤害”相伴。无论他本意如何。
“停下！”江述白在意识中发出无声的呐喊，并非威胁，而是试图解释、制止。他拼命收敛胸口那丝不受控制的微光，试图让自己彻底“熄灭”，变得无害。
但已经晚了。那株“母树”的警告性闪烁，和江述白金色微光对周围荧光环境的细微扰动，已经彻底激怒和吓坏了这个部族。
更多的攻击如同雨点般袭来，虽然物理无效，但那份汹涌的、充满恐惧和恨意的集体意志冲击，让江述白的意识体如同狂风中的残烛，摇曳欲灭。他能“看”到，那些小人眼中，此刻再也没有了最初的警惕和好奇，只剩下纯粹的、看待天灾、瘟神般的恐惧与憎恨。
“离开！滚出我们的土地！”
“灾星！你会带来永恒的黑暗！”
“你的光，是诅咒！是毁灭！”
稚嫩却尖锐的嘶喊，老迈绝望的哭泣，壮年疯狂的咆哮，混合着攻击的意志，如同海啸，将江述白彻底淹没。
他明白了。
在这里，他不再是“逃亡者”，也不是“潜在的拯救者”。
他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、带来灾祸的、必须被驱逐的“异类”。
一如他走过的许多地方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族人恐慌簇拥下、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的“母树”，看了一眼那些在淡绿色荧光中，面容扭曲、充满恐惧和恨意的小小身影。
然后，他不再尝试沟通，也不再抵抗那无形的意志冲击。
他转过身，用尽最后力气，朝着来时的、那条淡绿色光径的反方向——那片更加深沉、恶意更加赤裸的黑暗浊流——
踉跄着，“逃”了进去。
将那片微弱的、温暖的、代表着另一种“生”的淡绿色光芒，以及光芒中那些视他为灾星的细小身影，彻底抛在身后。
黑暗，如同饥渴的兽，瞬间吞没了他残破不堪的意识体。
这一次，没有光带指引，没有温暖慰藉。
只有绝对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嘲笑意味的……
孤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