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女娇住在宫里的一间偏殿里。床很软，被子很暖，但她睡不着。
她翻来覆去地想。做娥皇妃的养女，意味着她要离开偃邑，离开祖父祖母，离开大禹，住在平阳的宫殿里。她会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，锦衣玉食，有人伺候，但也会失去自由。她不能再随便爬房梁了，不能再在桑树上摘桑葚吃得满嘴紫黑了，不能再在妫汭水里捉鱼了。
但她也知道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做帝妃的养女，意味着她将成为皇室的一员。这对她的家族是莫大的荣耀，对她的未来也是莫大的保障。她可以学习更多的知识和礼仪，接触更广阔的世界，那个她一直想看的、涂山那边的世界。
而且，娥皇妃很可怜。她失去了两个孩子，心里一定很苦。如果能给她带去一点安慰，那也是一件好事。
她想了很久很久，想得头都疼了。
最后她从床上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，挂在平阳城的上空，清辉如水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，从偃邑看月亮，也是这个月亮。不管她在哪里，月亮都是一样的。
她轻声对着月亮说：“大禹哥哥，你说我该怎么办？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但她心里好像有了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，女娇去见舜帝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站在舜帝面前，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，民女想好了。”
舜帝看着她：“说。”
“民女愿意做娥皇妃的养女……但民女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？”
“民女请求陛下允许民女每年回偃邑看望祖父祖母。还有……民女请求陛下允许民女……偶尔爬爬房梁。”
舜帝愣了一瞬，然后放声大笑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笑完了，擦了擦眼角，说：“好！朕答应你！每年让你回偃邑住一个月。至于爬房梁……只要你不在朕的宫殿里爬，你爱爬哪儿爬哪儿。”
女娇大喜，再次行礼：“多谢陛下！”
舜帝召来了娥皇妃，把女娇介绍给她。娥皇妃坐在榻上，面容苍白而憔悴，但当她看见女娇的时候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。
女娇走到娥皇妃面前，跪下来，轻轻叫了一声：“母亲。”
娥皇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她伸出颤抖的手，摸了摸女娇的脸，然后把她抱进了怀里。
”娥皇妃哽咽着说，“好孩子，好孩子。”
那天，女娇正式成为了娥皇妃的养女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，整个平阳都轰动了。皋陶的孙女被帝舜看中，成了娥皇妃的养女，这是何等的荣耀！朝中大臣纷纷向皋陶道贺，皋陶一一回礼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，但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高兴，是因为孙女有了一个好归宿。他心酸，是因为孙女要离开他了。
当天下午，皋陶去偏殿看望女娇。女娇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一片竹简，但没有在刻字，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“娇儿。”皋陶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女娇回过头，看见祖父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，他太高了，进门的时候不得不低下头。她站起来，跑过去，一头扎进了祖父的怀里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皋陶的胸口，瓮瓮的。
皋陶用他那只比鏊子还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娇儿，你做得对。这是好事。你在这里好好跟着娥皇妃，学规矩，学礼仪，学做一个真正的贵女。爷爷在偃邑，你想爷爷了，就让人捎信来，爷爷来看你。”
“爷爷，我会想你的。”
“爷爷也会想你。”
“还有奶奶。”
“你奶奶更想你。她要是知道你走了，肯定哭得比你还厉害。”
女娇破涕为笑，从祖父怀里抬起头来，擦了擦眼泪：“爷爷，你帮我跟大禹哥哥说一声。就说……就说我答应他的事，不会忘的。等我回去了，再跟他拉一次钩。”
皋陶点了点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……
女娇在宫里的日子，比她想象的要好，也比她想象的要难。
好的是，娥皇妃对她真的很好。这位帝舜的正妃虽然身体虚弱，但心地善良，温柔体贴。她把女娇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，亲自教她礼仪、女红、音乐和诗歌。女娇学得很快，她本来就聪明，再加上在偃邑跟着皋陶读了几年书，底子打得好，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。
娥皇妃很高兴，常常对舜帝说：“这个孩子，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。”
舜帝也很喜欢女娇。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一股子灵气，跟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贵女不一样。她敢说话，敢笑，敢在舜帝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，当然，是在适当的场合。她不会像在偃邑时那样放肆，但她也没有变得唯唯诺诺、战战兢兢。
难的是，宫里规矩太多了。
走路要怎么走，坐要怎么坐，吃饭要怎么吃，说话要怎么说，每一样都有严格的规矩。女娇刚开始的时候经常出错，被教引的嬷嬷训斥了好几次。有一次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太大了，嬷嬷说：“贵女走路，步子要小，要稳，不能风风火火的。”女娇忍了。
又有一次她坐的时候盘起了腿，嬷嬷说：“贵女坐姿，要端坐，双腿并拢，不能盘腿。”女娇又忍了。
还有一次她吃饭的时候吧唧嘴，嬷嬷说：“贵女进食，要细嚼慢咽，不能出声。”女娇差点没忍住，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她知道，她现在是娥皇妃的养女，是帝室的一员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。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室的脸面，也代表着祖父皋陶的脸面。
她不能给爷爷丢脸。
最让她难受的，是不能爬梁。
宫里当然有房梁，而且比偃邑的房梁更高、更粗、更结实。但女娇不能爬。教引的嬷嬷说了：“贵女爬梁，成何体统！”娥皇妃虽然不反对，她觉得女孩子活泼一点也没什么，但也没有明确允许。女娇不想给养母添麻烦，就忍住了。
忍了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。
到了第四个月，她实在忍不住了。
一天夜里，月黑风高，女娇趁着侍卫换岗的空档，偷偷溜出了偏殿。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，赤着脚，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宫殿后面的一间空库房。那间库房平时没人用，房梁又高又粗，是理想的“爬梁”场所。
她仰头看了看梁，估量了一下高度，大约两丈，比偃邑的梁高了一倍。但她现在也长高了，十一岁的女娇比五岁时高了将近一尺，身手也更加矫健。她搬了几只木箱摞起来，踩着箱子，轻轻一跳，攀住了梁的边缘。
然后她翻了上去。
趴在梁上的那一刻，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回来了。
那熟悉的松木香气，那粗糙的木头触感，那从高处俯瞰一切的开阔感……一切都跟偃邑一模一样。她趴在梁上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偃邑梁上睡觉的小女孩。
她在梁上趴了大约半个时辰，然后心满意足地翻了下来，把木箱归回原位，悄悄溜回了偏殿。
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
但第二天一早，教引的嬷嬷就来找她了：“贵女昨夜去了哪里？”
女娇心里一惊，但面不改色：“嬷嬷在说什么？我昨夜一直在殿里睡觉。”
嬷嬷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，但眼神里分明写着“我知道你干了什么”。
从那以后，女娇每隔几天就会偷偷去那间空库房爬一次梁。她越来越熟练，也越来越大胆。有一次甚至在梁上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，她慌慌张张地翻下来跑回偏殿，差一点被巡夜的侍卫发现。
她知道这样不对，但她控制不住自己。在梁上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自由的、无拘无束的女娇。从梁上下来，她就变成了帝室的贵女，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规矩。
她开始想念偃邑了。
想念祖父的大手掌，想念祖母的炖鸡，想念院子里的大桑树，想念妫汭水边的芦苇丛。
想念大禹。
大禹的消息偶尔会传来。皋陶每次来平阳述职的时候，都会给她带一些偃邑的特产——涂山上的干果、妫汭水里的鱼干、涂山氏做的蜜饯。
皋陶还会告诉她大禹的近况，大禹的律法已经学得很好了，能独立审理一些简单的案子了；大禹的箭术也进步神速，已经能开两石弓了；大禹每次去妫汭水边练箭的时候，都会在女娇常去的那棵柳树下坐一会儿。
女娇每次听到这些，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，夹杂着一丝酸涩。
她想给大禹捎信，但不知道写什么。她有千言万语想说，但提起笔来，准确地说是提起刻刀来，却一个字都刻不下去。
最后她只刻了四个字：“我很好。勿念。”
大禹的回信也很短：“我知道。我也是。”
但在这四个字旁边，他刻了一幅小小的画，是一只鸟，站在一根梁上。
女娇看到那幅画的时候，笑了很久，然后哭了很久。
娥皇妃的身体在女娇来了之后确实好了一些。她有了精神寄托，不再整日以泪洗面，开始慢慢地恢复了活力。
她教女娇弹琴，是一种五弦的琴，声音古朴而悠远。女娇学得很快，几个月就能弹简单的曲子了。
娥皇妃又教她唱歌，她的嗓音清亮婉转，唱起歌来连宫里的乐师都啧啧称奇。
舜帝看到娥皇妃的变化，龙颜大悦。他对女娇更加器重，常常在朝堂上对大臣们说：“朕的养女，虽是女子，但其聪慧与胆识，不亚于男儿。”
女娇在宫里的地位越来越高，但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。
女娇在平阳住了一年半。
这一年半里，娥皇妃待她极好，亲手教她礼仪规矩，教她用玉簪挽发，教她在帛书上写字。女娇学得很认真，但每到傍晚，她就会坐在偏殿的窗前，朝着东南方向张望。
那是偃邑的方向，也是涂山的方向。
娥皇妃看在眼里，心里明白。第二日晚上，她轻轻拍了拍女娇的手背，说：“回去看看吧。你祖父祖母惦记着你。过些日子，我再派人接你回来。”
女娇眼眶一热，跪下磕了三个头，连夜收拾了行装。
第三天一早，她带着两名侍卫，乘一辆牛车，出了平阳城的南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