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撑住…都他娘的给老子撑住!”韩元喉咙里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,双目赤红如血,眼角崩裂,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汗水、血水和冰渣淌下。他不敢回头,身后那沉闷如雷、越来越近的铁蹄声,如同催命的鼓点,狠狠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。玄狼军的黑色洪流如同附骨之蛆,正以严整而高效的阵型,呈扇形碾压而来,冰冷的矛锋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寒芒。
“围住他们!王爷有令!活捉那女子!”军官的咆哮穿透风雪,带着冰冷的杀意。
一支支闪烁着破甲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气,带着凄厉的尖啸,如同毒蜂般攒射而至!韩元怒吼,玄铁重剑在身后疯狂舞动,厚重的土黄色剑罡勉强形成一道屏障。
铛!铛!铛!噗嗤!
大部分弩箭被磕飞,火星四溅!但仍有一支刁钻的箭矢穿透了剑罡的缝隙,狠狠扎入韩元右腿外侧!剧痛袭来,他一个趔趄,差点栽倒!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!
“呃啊!”韩元闷哼一声,牙关几乎咬碎,强提一口气,拖着伤腿,速度不减反增,爆发出最后的潜能!他知道,停下来就是死!停下,段青灯和小蛮,就真的完了!
视线开始模糊,失血和巨大的消耗让他的意识也开始恍惚。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焦土,是玄甲军不断收拢的包围圈。绝望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上他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!
“这边!”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意念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缕星火,猛地刺入韩元几乎溃散的识海!
那意念并非声音,更像是一种指向,一种源自大地深处、冰冷而苍茫的指引!
韩元福至心灵!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他猛地扭身,朝着那意念指引的方向——一片看似更加陡峭、被巨大冰瀑和嶙峋怪石覆盖的昆仑山支脉残骸,亡命冲去!那里怪石嶙峋,冰隙纵横,地形复杂,或许能有一线生机!
“追!别让他们进山!”玄狼军的呼喝声紧追不舍。
韩元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,狠狠撞入那片冰瀑与乱石构成的崎岖地带!冰冷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,尖锐的冰棱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。身后的箭雨被冰瀑和巨石阻挡了大半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他不敢停留,在怪石冰隙间跌跌撞撞地穿行,循着识海中那越来越微弱的指引,向着山体深处钻去。身后的追兵被复杂的地形暂时阻隔,呼喝声和铁甲碰撞声变得有些杂乱和遥远。
不知奔逃了多久,韩元的视线彻底被汗水、血水和黑暗模糊。双腿如同灌满了铅,每一次抬起都耗尽他全部的意志。段青灯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顾小蛮的身体也越来越冷。
终于,在穿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、被厚厚冰层覆盖的狭窄岩缝后,韩元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眼前猛地一黑,沉重的身躯连同肩上的两人,如同崩塌的山岩,轰然向前栽倒!
预想中撞击冰岩的剧痛并未传来。
噗通!
三人摔进了一片奇异的、带着草木腐朽气息的松软之地。身下并非坚冰,而是厚厚的、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。
韩元挣扎着撑起沉重的眼皮,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。
这是一处隐藏于巨大冰瀑和山岩夹缝之后的山坳。空间不大,却奇迹般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和杀伐之声。头顶是高耸的、向内倾斜的黑色岩壁,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,如同天然的穹顶。冰层并非完全封死,几缕微弱的天光从岩壁的缝隙间顽强地透射下来,在冰面上折射出迷离的幽蓝光晕,勉强照亮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。
空气冰冷刺骨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源自山体深处的纯净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、不知多少年未曾清理的枯黄松针和苔藓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最让韩元惊愕的是,在这片冰寒死寂之地,山坳最深处、靠近岩壁的地方,竟然顽强地生长着一小片低矮的、叶片呈墨绿色的奇异灌木!灌木丛中,零星点缀着几朵指甲盖大小、散发着微弱幽蓝荧光的冰晶小花,如同夜空中的寒星,是这片绝域唯一的生机。
然而,真正让韩元心头剧震的,并非这片绝境中的生机。
而是人。
就在那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冰晶小花旁,背对着他们,静静地跪坐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、破烂如同碎布条拼凑而成的皮袍,上面沾满了泥土、冰屑和深褐色的、疑似干涸血迹的污迹。花白、纠结如同枯草的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面容和脖颈。他(她)的身形佝偻得极其厉害,瘦骨嶙峋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那人跪坐的姿势极其古怪,并非朝拜,更像是…背负着什么沉重到无法想象的东西!枯瘦的脊背高高弓起,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压垮。他(她)的双手深深插入身前的苔藓冻土之中,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抓着地面。整个人一动不动,如同与这片山岩、这片冻土、这片微弱的荧光彻底融为了一体,散发着一种比昆仑玄冰更深沉、更绝望的…死寂。
若非那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因寒冷或某种内在痛苦而导致的、身体无意识的细微颤抖,韩元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尊早已风化的石雕!
“谁,谁在那里?”韩元的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极度的疲惫和警惕,他挣扎着想握紧玄铁重剑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那跪坐的身影,对韩元的声音毫无反应。仿佛他的世界,早已被那无形的重负彻底隔绝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咳…咳咳…”被韩元护在身下的段青灯,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!比之前更浓的、带着破碎内脏的暗红血块从他口中涌出!眉心灵台处,那沉寂的轩辕令烙印,如同被投入油锅的寒冰,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刺目欲目的暗金光芒!光芒之中,无数细密的星辰符文疯狂流转、燃烧,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残魂彻底焚尽!
嗡!
一股浩瀚、冰冷、带着万古昆仑悲怆意志的磅礴波动,以段青灯为中心轰然扩散!这股波动扫过这片死寂的山坳,扫过那厚厚的苔藓冻土,扫过那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冰晶小花…
最后,狠狠撞在了那跪坐于花旁、如同背负着无形巨山的佝偻身影之上!
那如同石化般的身影,猛地一颤!
不是被撞飞,而是…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被强行唤醒的悸动!
那深深插入苔藓冻土中的枯瘦双手,指关节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轻响!披散的花白乱发下,一双眼睛,极其缓慢地、如同生锈的门轴般,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没有光芒,没有神采。
只有一片浑浊的、如同蒙尘万载的灰色。那灰色之中,沉淀着无法言喻的疲惫、痛苦,以及一种被岁月和重负彻底磨平的麻木。
然而,当这双浑浊的灰色眼眸,穿透乱发的缝隙,落在段青灯眉心那燃烧着暗金光芒、疯狂抽取着他最后生命力的轩辕令烙印之上时——
那沉淀万古的死寂灰色,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油池,猛地…沸腾了起来!
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震惊、难以置信、滔天的悲愤与…一丝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、微弱到极点的希冀光芒,在那浑浊的灰色瞳孔深处,轰然炸开!
“轩…辕…令…”一个干涩、沙哑、如同两块粗糙岩石摩擦的、仿佛已经千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,艰难地从那佝偻身影的喉咙深处挤出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,却蕴含着足以让山岳动容的沉重。
那声音,穿透了山坳的死寂,也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韩元的心头。
这如同活尸般的存在…认得轩辕令!
“轩…辕…令…”
那干涩、沙哑、如同岩石摩擦的声音,带着穿越万古的沉重与剧痛,狠狠砸碎了山坳的死寂。声音落下的瞬间,跪坐于幽蓝冰花旁的佝偻身影,猛地抬起了头!
覆盖着污秽皮袍的枯瘦身躯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,那并非恐惧,而是某种沉寂了太久、被强行唤醒的、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烈悸动!披散的花白乱发被这股力量激荡得向后扬起!
乱发之下,露出的并非人脸,而是一张覆盖着半副面具!
那面具材质非金非玉,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色泽,仿佛由凝固的云雾与星辰尘埃糅合而成。面具只覆盖了上半张脸,从额头直到鼻梁上方,边缘如同天然风化般粗糙不规则。面具表面没有任何雕饰,只有无数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痕,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流淌着极其微弱的、暗金色的光芒,如同被强行封印的、流淌的熔岩!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无上威严与无边痛苦的苍茫气息,从面具的裂痕中弥漫开来!
面具之下,露出的下半张脸,枯槁得如同昆仑风化的岩石。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颧骨,嘴唇干裂发紫,微微颤抖着。但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眸,此刻却如同被投入星辰的深潭,剧烈地翻涌着震惊、悲怆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…微弱却无比炽热的、如同劫火余烬般的希冀光芒!
这目光,穿透了面具的阻隔,死死地钉在段青灯眉心那燃烧着、正疯狂榨取他最后生命力的轩辕令烙印之上!
“呃…咳…”段青灯的身体再次剧烈痉挛,更多的暗红血块涌出,轩辕令烙印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,明灭不定,每一次闪烁都让他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死寂一分。这烙印的每一次搏动,都像是对那面具身影最直接的呼唤与刺激!
“师父?!”一个微弱到近乎呓语、却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声音,在韩元身后响起,那是顾小蛮的声音!
她不知何时竟恢复了一丝意识,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。那双曾清澈灵动、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眸子,在触及那佝偻身影、那覆盖着裂痕灰白面具的刹那,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!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、却刻入灵魂的影像,与眼前这背负着无形重山、散发着无尽悲苦与苍茫气息的身影,瞬间重合!
那面具…那裂痕中流淌的暗金…那气息…纵然微弱了万倍,纵然被无尽的痛苦和岁月的尘埃覆盖…但绝不会错!那是…轩辕门的气息!是姬明月独有的…“星尘寂灭”之意!
“师父!”
一声泣血的悲鸣,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、深入骨髓的心疼和无尽的委屈,猛地从顾小蛮喉中爆发!她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挣脱韩元的扶持,如同归巢的乳燕,踉跄着、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跪坐于冰花旁的佝偻身影!
砰!
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苔藓地上,却不管不顾,伸出颤抖的、沾满血污冰碴的双手,死死地抱住了那枯槁的、如同枯枝般冰冷的双腿!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,瞬间浸湿了那破烂的皮袍。
“师父…是您…真的是您…小蛮…小蛮好想您…”她将脸深深埋在那冰冷的、散发着尘土与腐朽气息的袍子上,泣不成声,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和虚弱而剧烈颤抖着。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隐忍,在见到这至亲之人的瞬间,彻底崩塌。
那被称为“师父”的佝偻身影,在顾小蛮扑上来抱住他的瞬间,身体猛地僵直!那浑浊翻涌的灰色眼眸中,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。他(她)似乎无法理解,无法反应。仿佛这具枯槁的躯壳和沉寂了太久太久的灵魂,早已忘记了“拥抱”的触感,忘记了“亲人”的含义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山坳内只剩下顾小蛮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哭泣声,以及段青灯濒死挣扎的微弱喘息。
“咳咳…”韩元看着这一幕,心头巨震!师父?那是轩辕门主姬明月?!那个昨天才见到的神仙般存在竟然…变成了眼前这如同活尸般、背负着无形重山的模样?!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。
就在这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