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凌晨三点,沈昀的手机响了。
他没睡。发情期烧到三十八度六,后颈的腺体像被人用针扎着,一下一下的,扎了整晚。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来翻去,被子掀了又盖,盖了又掀。两个人都没睡着,但谁都没说话。房间里只有暖气片的水流声,咕噜咕噜的,像一个人的胃在叫。
手机震的时候,沈昀几乎是立刻就接了。
“请问是沈晚的家属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急,但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急,是那种压着嗓子、怕自己说不清楚的急。
“我是她哥哥。”
“沈晚病情恶化,需要立即做骨髓配型。您方便现在来医院吗?”
沈昀坐起来了。被子滑到腰上,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手在抖,手机在手里抖,屏幕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手电筒。
“我马上来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下了床。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住了床沿。床沿是铁的,凉的,凉意从手心传上来,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,像一条细细的冰线。后颈还在烫,腺体还在跳,突突突的,和心跳一个频率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——两层的,边角全翘了,胶已经干了,贴不住了。他没换。没时间了。
程川也坐起来了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画了一道。他的眼睛是肿的,眼皮厚厚的,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,眼尾红红的。他看着沈昀,没问怎么了,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程川说。
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。沈昀穿了校服,领口泛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,但羊毛的质地还在,贴在脖子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暖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程川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洗了很多次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他的头发没梳,用手扒拉了两下,翘着的几撮还是翘着。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,摸黑下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没有光。林逸不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脚步没停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天还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看不见。操场上没有灯,跑道是黑的,旗杆是黑的,远处的教学楼也是黑的。只有校门口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,不想回去了,就躺在那里看天。
两个人跑到校门口。沈昀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。屏幕上显示:附近暂无可用车辆。他又刷新了一遍。还是暂无。又刷新了一遍。暂无。
“没车。”沈昀说。
“走路。”程川说。
“四公里。”
“跑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
“跑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跑起来了。沈昀跑在前面,程川跟在后面。沈昀的鞋底磨平了,踩在柏油路上没什么声音。程川的鞋底也磨平了,声音也很轻。两个人跑在空荡荡的马路上,像两只走在雪地里的猫,没有声音。
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。拉面店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了,上面喷着红色的字——“拉面”“刀削面”“炒面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水果摊关着,布篷收起来了,露出光秃秃的铁架子。包子铺关着,蒸笼摞在门口,用塑料布盖着,塑料布上全是露水,亮晶晶的。
跑到建设路尽头的时候,程川慢下来了。他的呼吸很重,呼哧呼哧的,像拉风箱。他的腿太细了,抬不起来,脚在地上拖,鞋底磨着地面,吱吱的,像老鼠叫。沈昀放慢速度,等他跟上来。
“还行吗?”沈昀问。
“行。”程川咬着牙说。
两个人继续跑。拐了个弯,市人民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。白色的,很高,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光,亮晃晃的。楼顶上的红色十字亮着灯,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。
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,程川不行了。他弯下腰,两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露出一小片额头。额头很白,白得发青,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,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。他的睫毛上挂着汗珠,亮晶晶的,像挂了露珠的草叶。他的手在抖,膝盖在抖,整个人在抖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。
沈昀站在他旁边,也喘着。他的后颈更烫了,腺体跳得更厉害了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他自己都闻到了。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“走吧。”程川直起身,喘着说。
两个人进了大厅。大厅里没有人,挂号窗口关着,灯也关着,黑漆漆的。只有电梯口的灯亮着,惨白惨白的,照在地上,像一滩水。沈昀按了上行键,电梯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里只有他们。墙壁是不锈钢的,反着光,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。沈昀站在前面,程川站在后面。沈昀的影子是瘦的,程川的影子也是瘦的。两个瘦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个更瘦的人。
到了七楼,电梯门开了。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,地板是浅绿色的,墙是白的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。走廊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护士站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
沈昀跑到302门口,门关着。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,白晃晃的。他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他的手在抖,门把手跟着抖,发出很轻的金属声,咔嗒咔嗒的。程川站在他旁边,伸出手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程川的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但手心是热的,热得刚刚好。
“开吧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拧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沈晚的床被帘子围起来了。白色的帘子,从天花板垂到地面,把床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帘子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一个护士从帘子后面探出头,看见沈昀,说:“你是家属?”
“我是她哥哥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昀掀开帘子,走进去。
沈晚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皮肤白得发青,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。她的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了,起了白皮,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干了,干得像冬天的树皮,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的渗出了血,暗红色的,粘在嘴唇上,像干掉的油漆。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的,连着头顶的吊瓶。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得很慢。
一个女医生站在床边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棕色的,瞳色很深,很疲惫。她看见沈昀,把口罩拉到下巴。
“你是沈晚的哥哥?”
“是。”
“她需要做骨髓配型。你有可能是最合适的供体。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做?”
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她的病情恶化了。等不了了。”
沈昀看着沈晚的脸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,下巴更尖了,颧骨更高了。她瘦了太多,瘦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生,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,湿透了,贴在墙上晾着,纸是皱的,颜色是褪的,但形状还在。她的胸口起伏很小,呼吸很轻,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,不敢睡太深,怕醒不过来。
“我做。”沈昀说。
医生点了点头,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纸,递给沈昀。
“这是知情同意书。你看一下,签字。”
沈昀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。密密麻麻的字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——沈昀。笔画歪了,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划出了格子。他把笔放下,把知情同意书还给医生。
“跟我来。”医生说。
沈昀跟着医生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沈晚。她还是那样,躺在白色的床上,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。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,暗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“哥。”沈晚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沈昀走回去,站在床边。
沈晚的眼睛没有睁开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你在吗?”她问。
“我在。”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气中摸索。沈昀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手指细得像鸡爪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她的指甲是白的,不是健康的粉色。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,比上次更大了,颜色更深了,紫黑色的,像一块腐烂的淤血。留置针从皮肤里穿出来,针眼周围红红的,有点肿。
“哥。”沈晚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怕。”
沈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什么,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说别怕,都会出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握着沈晚的手,站在床边。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得很慢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,钟声传不过来,只传过来一个影子,轻轻地,一下,一下。
“哥。”沈晚的声音更小了,小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我没怪你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沈晚说,声音突然大了一点,大了一瞬间,然后又小了,“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以为我怪你,其实我没有。我只是想你了。”
沈昀站在那里,手握着沈晚的手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的睫毛湿了,一缕一缕的,粘在一起,像被雨打湿的羽毛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昀说。
沈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。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,真的只有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你去吧。”沈晚说,“抽血。配型。我等你。”
沈昀松开她的手,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。被子是白色的,医院的,很薄,但她说够了,不冷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她的下巴。她的脸在被子的映衬下显得更小了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。
他转身走了。程川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出了病房,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。医生在前面走,沈昀和程川跟在后面。护士站里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走廊很长,灯一盏一盏地往前亮,像有人在黑暗中为他们铺了一条路。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抽血室在走廊尽头。医生推开门,里面是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抽血用的工具——针管,试管,棉签,胶布。沈昀走进去,坐在椅子上。程川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医生把止血带绑在沈昀的手臂上,拍了拍他的手背,找血管。沈昀的血管很细,在苍白的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,像一条细细的蓝色河流。医生用棉签蘸了碘伏,在他的手背上擦了一下,凉的,凉得他抖了一下。
“别紧张。”医生说。
“没紧张。”
医生把针扎进去了。沈昀没看,但感觉到了。针尖刺破皮肤,刺进血管,疼的,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一种钝钝的、胀胀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血管里塞。血从针管里流出来,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试管里,暗红色的,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。流了一管,两管,三管。医生换了三次试管,用棉签按住针眼,把针拔出来了。
“好了。结果要等几天。有消息会通知你。”
沈昀按住棉签,按了几分钟,血止住了。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。手背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小点,像被人用圆珠笔点了一下。他走出抽血室,程川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疼吗?”程川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。走廊的灯白得晃眼,地板是浅绿色的,墙是白的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。沈昀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后颈还在烫,腺体还在跳,突突突的,和心跳一个频率。他的身体在烧,烧得他头晕,烧得他耳鸣,烧得他想蹲下来,蹲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管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沈昀睁开眼。
“你回去休息。”程川说,“我在这里看着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
“你行吗?”沈昀问。
“行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。程川还站在走廊里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缩着肩膀,头微微低着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人放在角落里的洋娃娃,旧了,脏了,但五官还是好看的,好看到让人想把他擦干净、摆回橱窗里。
电梯门开了。沈昀走进去,门关上了。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——瘦的,白的,头发乱糟糟的,围巾歪了,露出半截脖子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他伸出手,把围巾拢了拢,遮住脖子。
到了一楼,电梯门开了。他走出大厅,出了自动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天还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看不见。医院门口的灯亮着,黄黄的,小小的,照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,像有人在地上画了很多个零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零。零是圆的,没有开始,没有结束,什么都没有。零代表什么都没有。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钱,没有药,没有健康的身体,没有健康的妹妹。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程川,只有顾夜舟,只有那个躺在七楼床上、头发白了、眼睛红了、手背上全是针眼的妹妹。他只有他们。但他连他们都快留不住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:沈晚病情恶化,需要骨髓配型。我刚抽完血。
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,等了几秒。顾夜舟没回。现在太早了,凌晨四点,他还在睡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走下台阶,往学校走。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他走得很慢,脚在地上拖,鞋底磨着地面,吱吱的。他的后颈还在烫,腺体还在跳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他自己都闻到了。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路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看他一眼,又走了。一个穿环卫工人制服的老头在扫马路,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,沙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他看见沈昀,停了一下,又继续扫。
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橘红色,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,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,脸跑得通红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
沈昀走进校门,穿过操场,进了宿舍楼,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他走进去,坐在床上,没脱鞋,没脱外套,没摘围巾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,细细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的消息:我在医院。七楼。302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出了门,下了楼,跑过操场,跑出校门,跑过建设路,跑过拉面店,跑过水果摊,跑过包子铺,跑过建设路尽头,拐了个弯,跑进医院大门,跑进大厅,跑进电梯,按了七楼。电梯门开了,他跑出去,跑过走廊,跑过护士站,跑到302门口,推开门。
顾夜舟站在沈晚的床边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,里面是件白色T恤,领口很大,锁骨全露在外面。下面是条黑色的工装裤,裤腿收进马丁靴里。头发没梳,刘海垂在眉毛上面,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青紫色的,像被人抹了炭灰。他的衣服上有露水,肩膀上湿了一片,深色的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他看见沈昀,没说话。
沈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沈昀问。
“走来的。”
“你家到医院十公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了十公里?”
“嗯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和昨天那道不一样,这道在右边。他的手背上有擦伤,破了皮,渗出了一点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他的裤腿上全是泥,鞋上也是泥,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,被踩脏了,黑乎乎的。
“你摔了?”沈昀问。
“嗯。天太黑,看不清路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来看她?”沈昀问。
“来看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回去睡觉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的眼睛下面都是黑的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沈晚。沈晚还在睡,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头发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很小,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,不敢睡太深,怕醒不过来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沈昀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夜舟说,“医生说抽了血,做了配型,要等结果。”
沈昀站在那里,看着沈晚的脸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,下巴更尖了,颧骨更高了。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粘在皮肤上。她的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。
“沈昀。”顾夜舟叫他。
沈昀转过头。
“你回去休息。”
“不回去。”
“你的脸比她的还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昀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抖,很轻,但抖。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手指交叉,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,过了几秒才消。
“沈昀。”顾夜舟叫他又叫了一声。
沈昀抬起头。
“你过来。”
沈昀走过去,站在顾夜舟面前。顾夜舟伸出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顾夜舟的胸口是热的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他的松木味很浓,浓得像一整片森林。沈昀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沈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动。他的脸贴着顾夜舟的胸口,闻着松木味,听着心跳声。他的后颈还在烫,腺体还在跳,栀子花的味道和松木的味道混在一起,甜的,苦的,浓的,烈的,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,不该喝的,但他想喝。
“别怕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每次说别怕,都会出事。”沈昀的声音闷在顾夜舟的胸口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这次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这里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了,抱住了顾夜舟的腰。顾夜舟的腰很细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他的身体在烧,烧得他头晕,烧得他耳鸣,烧得他想抓住什么东西,什么都行,只要不让自己倒下去。他抓住了顾夜舟,抓住了他的腰,抓住了他的衣服,抓住了他的体温。他抱得很紧,紧到手指发白,紧到指甲掐进肉里。顾夜舟没说话,也没动,就让他抱着。他的手在沈昀的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,很慢,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沈晚的呼吸很轻,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得很慢。窗外的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晚的头发上,白的,透明的,像雪,像纸,像骨头的颜色。沈昀抱着顾夜舟,脸贴着他的胸口,闭着眼睛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忍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了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水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顾夜舟的衣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顾夜舟的衣服是黑色的,看不出颜色,但沈昀知道那里湿了。他感觉到了。温热的,从他的脸上流到顾夜舟的衣服上,从顾夜舟的衣服上又反射回他的脸上,凉的。
他抱了很久。顾夜舟也抱了很久。两个人站在沈晚的床边,抱着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,光越来越多,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白色的床单上,照在白色的枕头上,照在沈晚白色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像蚕丝,像蛛网,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。
沈昀松开手,直起身。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还有水光,但没再掉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袖子湿了一片。
“好了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看着他,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。拇指粗粝的,温热的,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,不轻不重。
“你哭起来不好看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没人让你看。”
“我偏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脸上有道红印子,在右边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沈昀说。
“不回。”
“你十公里走来的。你不累?”
“累。但不回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,伸出手,握住了顾夜舟的手。顾夜舟的手很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沈昀的手也很冷,两个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暖和。但他们握着,没有松开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走了十公里。”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“以后你叫我,我走二十公里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又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两个人站在沈晚的床边,手握着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冬天的太阳不热,但暖。暖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