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躯拖上清水潭岸边,瘫坐在冰冷泥地上大口喘气。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肉,寒气与旧伤新痛缠在一起,刺骨寒凉。
稍稍缓过劲,他强撑着起身,抬眼打量四周——只一眼,刚放松的神经便再次绷紧。
岸边横七竖八散落着十数具修士骸骨,触目惊心。最外围的早已腐朽,往里相对完整,有的还挂着残破衣料。而且无一例外,全都没有头颅。颈口断口参差不齐,布满细小牙印,边缘有反复啃咬的痕迹。
显然,这些修士都是被一头凶戾妖物猎杀,头颅被生生咬断啃食。这绝不是潭底那些只懂分食尸首的小妖能做到的——清水潭中,还藏着一头实力极强的凶物。
顾长生缓缓站直,将气息收敛到极致,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角落。他很清楚,那妖物必然就藏在附近,说不定此刻,正隐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四周死寂得只剩下风吹杂草的轻响。忽然,顾长生目光猛地一顿——在距离他不过三丈远的湿泥地上,一道诡异身影不知何时蹲伏在那里,背对着他,周身散出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凶戾之气。
妖物身高约七尺,通体覆盖暗青色厚重鳞甲,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上身轮廓酷似巨鱼,脊背凸起一排尖锐的黑色骨刺,双臂则是两对带着锋利弯钩的鱼鳍,垂在身侧微微开合。而最诡异的,是它的下半身——一双酷似人脚却又截然不同的怪足,脚掌宽大厚实,趾间长着半透明的蹼膜,踩在湿泥上留下怪异的印记。
下一瞬,妖物缓缓转身。
一张宽阔得裂到耳后的大嘴,两排细密如钢针的利齿泛着寒芒,浑浊的竖瞳里没有半分神智,只有纯粹的杀戮与贪婪。鱼身人足,丑陋狰狞,周身散出的死气与凶戾,如同从荒坟深处破土而出的凶尸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顾长生瞳孔骤缩,一股源自生死厮杀的本能恐惧直冲头顶,下意识后退半步,握剑的手微微一颤。但他几乎是立刻狠狠咬了下舌尖,尖锐痛感瞬间压下慌乱,漆黑的眸子重新恢复冷冽沉稳。
这就是清水潭的潭王,修为筑基初期,与他同境,也是制造这满地无头枯骨的元凶。
潭王转过身,暗黄竖瞳死死锁定顾长生,如同盯住了唾手可得的猎物。它那双怪足在湿泥上微微挪动,动作略显僵硬,显然在岸上待得久了极为不适,双脚,便是它最大的弱点。
短暂的对峙后,潭王按捺不住凶性,双足猛蹬地面,身形如离弦之箭猛扑而来,张开巨嘴径直咬向顾长生脖颈,腥风扑面而来。顾长生身形急速左移,险之又险避开锋芒,锋利的利爪擦着肩头而过,瞬间划破衣衫,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。
他反手挥剑,将全身肉身力量尽数灌注剑锋,狠狠劈向潭王胸腹。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,剑锋只在坚硬鳞甲上溅起几点火星,留下一道浅浅白痕,竟未能破开半分防御。潭王被劈得身形一顿,却毫发未损,转身挥爪横扫,凌厉劲风直逼面门。
顾长生挥剑格挡,巨力顺着剑身席卷而来,震得他手臂发麻,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。
没有灵气加持,仅凭肉身之力,他本就不占优势,如今又破不开对方鳞甲,战斗从一开始,便陷入了绝境。潭王仗着一身刀枪不入的鳞甲,全然不顾防守,只顾疯狂扑杀撕咬,招招直取要害,欲将他一口撕碎。顾长生只能依靠多年搏杀练就的身法不断闪避格挡,在利爪与利齿之间艰难周旋。
半柱香时间不到,他的体力便飞速消耗,呼吸愈发急促,手臂酸痛发抖,身上又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。潭王见一时拿不下他,那双怪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显然陆地支撑的极限将至,当即嘶吼一声,纵身跃回潭水之中。
顾长生喘着粗气,握剑警惕地盯着平静下来的潭面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片刻之后,潭王果然从另一侧水面窜出,再次悍然扑杀。它在用水陆交替的战术,岸上扑击一阵,便跳回水中休整恢复,再从别处突袭,左右迂回,神出鬼没。这般消耗之下,顾长生的精神与肉身都承受着极大负荷,体力越来越不支,身法也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心中清楚,再这般被动防守下去,迟早会被耗死,必须找到对方的弱点,一击定胜负。
一边狼狈闪避,顾长生一边快速扫视潭王全身。身躯鳞甲坚硬如铁,刀枪难入,头颅与咽喉也覆盖着细密鳞片,唯有那双不断颤抖的怪足异常显眼。脚上鳞片细小薄弱,关节处更是毫无防护,裸露在外,显然是全身最脆弱的破绽所在。
破绽,就在脚上!
顾长生瞬间计上心来,决定以身为饵,引诱潭王全力扑杀,再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,直击它的双脚。
当潭王再次从水中窜出,悍然扑来之际,顾长生忽然停下闪避,装作体力彻底耗尽的模样,身形一晃,露出胸前与脖颈的巨大空门,将要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潭王攻击范围之内。
潭王果然中计,浑浊竖瞳中爆发出兴奋的凶光,双足猛蹬地面,倾尽全身力气张开巨嘴,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咬来。腥风扑面,锋利的牙齿寒光闪烁,近在咫尺。
就在巨嘴即将咬中脖颈的刹那,顾长生眼中精光乍现,所有疲惫与虚弱瞬间消散。他猛地下蹲,向侧面猛地一倒,贴着地面避开这致命一扑。潭王全力扑杀,惯性之下根本来不及收力,庞大的身躯从他上方腾空掠过,下半身的怪足毫无防备地彻底暴露在剑锋之前。
顾长生没有丝毫犹豫,将仅剩的所有肉身力量尽数灌注于剑锋,自下而上,朝着潭王后腿关节狠狠斩去!
“噗嗤——”
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入血肉,一只怪足应声而断,黑红色的妖血喷涌而出,溅湿了地面。潭王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,庞大身躯重重摔落在地,痛苦地扭曲翻滚,另一只怪足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身躯。
顾长生快步上前,剑光再闪,干脆利落地斩断另一只完好的怪足。
潭王双脚尽断,彻底失去行动能力,只能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嘶吼,挣扎扭动。顾长生眼神冷厉,没有半分怜悯,对准它咽喉处唯一一片无鳞的薄弱部位,手腕发力,一剑狠狠刺入,彻底绞碎了它的生机。
潭王身躯剧烈抽搐几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顾长生脱力般瘫坐在一旁,大口喘着粗气,许久才缓缓起身。他刮下潭王身上几处质地较好的松弛鳞甲收入布囊,又割下几块富含灵气的鱼肉,在岸边捡来枯枝生火烤熟,狼吞虎咽地吃下。
温热的药力顺着咽喉散入四肢百骸,耗损的体力与枯竭的修为,渐渐恢复了少许。
吃完鱼肉,他彻底熄灭火堆,抹去嘴角血迹,站起身来。低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些触目惊心的无头骸骨,又望向潭水尽头那片愈发浓稠、翻涌不休的黑雾,眼底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弱。
他很清楚,潭王的鲜血与惨叫,极有可能惊动秘境更深处的存在。
顾长生握紧手中满是缺口的玄铁剑,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岸边,没有丝毫停留,转身迈步,一步步坚定地朝着秘境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雾中稳步走去。
前路漫漫,杀机四伏,凶险只会比清水潭更甚。
可他早已没有退路。
唯有一路向前,以剑开路,以命相搏,方能在这与世隔绝的邪毒秘境之中,求得那一线渺茫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