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余绪，握紧玄铁剑再度抬步。脚底被枯骨刺破的伤口虽已敷过灵草，可每一步落下，依旧有细密的刺痛往上蔓延。
再往前行数里，周遭景象骤然一变。浓稠的瘴气渐渐散开，几缕昏黄天光勉强透下来，入目尽是连片倒伏的枯黄荒草。地面坑坑洼洼，随处可见积着黑水的泥坑，坑中不时有蝎形小妖兽翘起泛着幽绿寒光的尾刺，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而比这泥沼更刺眼的，是散落在荒草间的一具具修士骸骨。
不再是外围的零星碎骨，而是一具具尚且完整的尸骨。离他最近的一具蜷缩在泥坑边缘，手骨死死攥着半株枯黄的清毒草，指节崩裂，腿骨上布满细小咬痕。胸口处有一道贯穿性的平整裂痕——刃口锋利规整，分明是同阶修士的法器所留。他最终不是死于妖兽，而是死于同类之手。
不远处的荒草里，两具尸骨紧紧缠在一起，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插在咽喉骨里，另一具的头骨被钝器砸得粉碎。更远处还有三四具尸骨堆叠，兵器残片嵌在要害骨缝里，显然是一场混战过后尽数同归于尽。到最后，谁也没拿到拼死争抢的东西，只留下满地枯骨。
顾长生脚步顿住，漆黑眸子平静扫过满地骸骨。他一眼就看透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——这些死去的，全是无门无派的散修。
他们没有固定的月例灵石，没有稳定的丹药供给，修行路上的每一步都要拿命去换。踏入这九死一生的秘境，所求的不过是几株能压制瘴毒的灵草、几枚能补充灵气的妖丹，只是想再多活一天。
可秘境资源本就匮乏，早已被过往修士搜刮得七七八八。僧多粥少之下，为了半株灵草、一枚妖丹，昔日或许还能并肩作战的散修，转瞬间就能拔刀相向。赢了的人，或许能多撑一时半刻；输了的人，便横尸泥沼，肉身被瘴气侵蚀，最后被蝎妖啃食殆尽。
这就是散修的绝境。底层散修的人命，比秘境里的野草还要低贱。而比妖兽、瘴气更致命的，从来都是同类的贪婪与人心。
顾长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剑柄。他又何尝不是和这些横尸泥沼的散修一样？曾经他也是凌云派外门弟子，有宗门庇护，不必为了一点资源豁出性命。可如今他被师门抛弃，孤身闯入这秘境绝地，所求的也不过是“活下去”三个字。
正思忖间，脚边的泥坑忽然翻涌，三只蝎形妖兽骤然窜出，螯钳狠狠朝他的脚踝夹来。顾长生眼神微冷，手腕翻转，玄铁剑精准砸在三只蝎妖的背脊上，外壳碎裂，墨绿汁液四溅。他俯身取出三枚米粒大小的妖丹收入布囊。
也正是此刻，顾长生心头骤然一凛——这片泥沼地带，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。能让数十名散修不惜自相残杀的地方，怎么可能只有这些练气期的蝎妖？泥坑深处的黑水之下，定然藏着更浓郁的妖气。
他如今旧伤未愈，灵气只恢复了六七成，若是贸然惊动泥沼深处的妖兽，无异于自寻死路。但此地蝎妖皆是练气期，于他毫无威胁，正好借着清剿外围蝎妖收取妖丹补充灵气，同时摸清这片地带的底细。
心念既定，顾长生不再犹豫。他脚下灵力微吐，身形离地数尺，御剑贴着泥沼缓缓掠过。玄铁剑锋芒微露，以灵力催发凌厉却内敛的剑风，朝泥坑中扫去。剑风所过之处，蝎妖外壳碎裂，尸首浮在黑水之上。他出手极有分寸，每一道剑风都恰好斩杀蝎妖，绝不浪费半分灵力。
一路清剿，一路前行。他一边斩杀拦路蝎妖，一边将妖丹握在掌心抽取出微薄药力吸入体内，温润的灵气一点点填补耗损，滋养受损经脉。
不知不觉间，他已行至泥沼中央。此处瘴气比外围浓重数倍，黑水之下隐约传来低沉的蠕动声。顾长生不敢再贸然深入，当即收了剑光，落在一块视野开阔的土丘之上。他抬手一拂，阵盘飞出，淡灰色光罩将周身笼罩，既能隔绝灵气气息，又能在有活物靠近时触发警示。
布好警戒，顾长生才缓缓盘膝坐下。他从布囊中取出近百枚低阶妖丹和二十几株灵草，先挑出几株清毒草嚼碎敷在脚底伤口，随后闭目运转功法，炼化妖丹灵草。一半心神沉浸在功法中，一半始终锁在阵盘之上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他缓缓睁眼——体内灵气已恢复九成，经脉滞涩感几乎消散，整个人重回最佳状态。黑水之下的妖气愈发浓郁，显然潜藏的妖兽已被惊动，只是碍于他筑基期的气息不敢现身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补给，没必要再赌上性命。
顾长生不再留恋，剑光一闪，朝泥沼另一端疾驰而去。沿途但凡有拦路蝎妖，皆被一道剑气随手斩杀，却不再停留收取妖丹，只一心赶路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身后的腐腥气息便被甩开，周遭瘴气渐渐稀薄，一缕清新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。顾长生落下身形，拨开眼前最后一簇枯黄乱草——
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水潭静静横陈在前，潭水澄澈透亮，水面平滑如镜，与身后瘴气弥漫、尸骨遍地的泥沼形成了诡异对比。而这方清水潭，恰好堵死了通往秘境更深处的唯一通路。
顾长生站在潭边，缓缓握紧玄铁剑，漆黑眸子里满是警惕。泥沼地带已是人心藏凶，这处平静得反常的清水潭，定然藏着更大的凶险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凝神屏息，周身灵力悄然运转，目光死死锁定着平静无波的潭面，随时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危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