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举起骨螺。
放到嘴边。
深吸一口气。
吹。
呜——
一声长鸣。
震得整条河都在抖。
震得那些河眼往后缩。
震得他自己七窍流血。
但他没停。
继续吹。
第二声。
呜——
比刚才更响。
更尖。
更刺耳。
那些河眼开始炸。
砰砰砰——
从最近的那只开始。
一只接一只。
炸成碎片。
腥臭的液体喷得到处都是。
喷在江离身上。
烫。
比滚油还烫。
皮肉瞬间起泡。
但他没停。
继续吹。
第三声。
呜——
这次不是一声。
是无数声。
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从那些河眼炸开的地方传来。
从那些魂消散的地方传来。
它们在应和。
在合唱。
在同奏。
那声音汇成一股。
汇成一道光。
惨白的光。
光冲向那些还没炸的河眼。
它们被光照到。
也开始炸。
砰砰砰——
成千上万只河眼。
全炸了。
全碎了。
全化成腥臭的液体。
流了一地。
流进黑水里。
流进那些尸体中间。
流进——
江离的嘴里。
他尝到那味道。
苦的。
涩的。
腥的。
像死人的血。
但他没吐。
咽下去。
因为那是那些河眼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咽下去,它们就彻底没了。
永远没了。
骨螺声停了。
江离放下骨螺。
低头看。
骨螺裂了。
从顶端裂到底部。
然后,碎了。
碎成粉末。
从他手里滑落。
飘进黑水里。
消失不见。
他站在那。
站在那些河眼炸开的地方。
站在那些腥臭的液体中间。
站在那——
终于清静的地方。
七窍还在流血。
黑血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很累。
笑得很满足。
因为那些河眼,终于死了。
因为他又闯过一关。
因为——
他还活着。
他转身。
往回看。
阿月站在远处。
站在黑暗里。
看着他。
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,你没事吧?”
江离点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些眼睛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全死了?”
“全死了。”
阿月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它们看着好吓人。”
江离走回去。
走到她面前。
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阿月,你怕吗?”
阿月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叔叔死。”
“怕叔叔不回来。”
“怕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个人。”
江离伸手摸她的头。
“不怕。”
“叔叔在。”
“叔叔不会死。”
“叔叔答应你——”
“带你回家。”
阿月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江离站起来。
牵起她的手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那更深的黑暗。
走进那——
最后的战场。
走了很久。
前方突然出现一扇门。
石门。
很大。
高十丈。
宽五丈。
门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禁”。
江离停下脚步。
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那个字,在发光。
血红的。
一闪一闪。
像眼睛在眨。
阿月拉他的手。
“叔叔,这是什么?”
“门。”
“门后面是什么?”
“地心。”
“地心最深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口棺材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
“河主也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
阿月沉默片刻。
然后,她松开他的手。
走到门前。
伸手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她再推。
还是不动。
她回头,看江离。
“叔叔,打不开。”
江离走过去。
站在门前。
看着那个“禁”字。
那个字,在看见他的时候,亮得更厉害了。
血红的光。
照在他身上。
照在他脸上。
照在他眼睛里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扇门,只有死人能进。
他是半死。
半死不活。
门不认。
阿月是纯死。
纯死的人,门认。
但阿月推不开。
因为她还小。
力气不够。
需要两个人。
一个死人推。
一个半死的人,用魂推。
他看着阿月。
“阿月,我们一起推。”
阿月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门前。
双手按在门上。
用力推。
门动了。
很慢。
一点一点。
一寸一寸。
推开一条缝。
缝里涌出光。
惨白的光。
冷。
比冰还冷。
冷得骨头都疼。
但江离没停。
继续推。
门越开越大。
一尺。
两尺。
三尺。
一丈。
两丈。
三丈。
开到能容一个人进去。
他停下。
看着门里。
里面,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中,有东西在动。
很多。
密密麻麻。
是那些还没死的尸。
全在等他。
全在看他。
全在笑。
笑得诡异。
笑得阴森。
笑得——
像终于等到了。
他回头,看阿月。
“阿月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阿月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要陪叔叔。”
“里面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叔叔。”
阿月打断他。
“你忘了吗?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再死一次,也没什么。”
“而且,我要看着。”
“看着叔叔封棺。”
“看着那个东西死。”
“看着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我们赢。”
江离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一起进去。”
“一起封棺。”
“一起——”
“赢。”
他牵起阿月的手。
走进那扇门。
走进那无尽的黑暗。
走进那些尸中间。
走进那——
最后一战。
身后,门自动关上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。
震得整条河都在抖。
震得那些尸全部跪下。
震得——
地心最深处,那口棺材,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