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毒秘境终年裹在黑雾之中，三丈之外便伸手不见五指。神识探入黑雾，顷刻便会被瘴气消解。
瘴气刺骨，顺着衣缝钻入毛孔，吸入一口便让肺腑针扎般刺痛。脚下土地被妖兽黑血浸透，遍地枯骨被侵蚀得酥脆不堪。死寂的天地间，只有妖兽嘶吼不断回荡。
顾长生的藏身之处选在秘境边缘一处三面绝壁的山坳，只留丈许宽的入口。他垒起半人高的石墙，又把阵盘嵌在地面，淡白色光幕勉强护住后方的石洞——这是他赖以保命的唯一屏障，顶多能抵挡筑基初期的妖兽。
他盘膝坐在阵心，双目半阖，所有心神都锁定在光幕之外。粗布短打被黑血与汗水浸透，衣袍破口处露出层层叠叠的新旧伤口，边缘泛着被瘴气侵染的乌青。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，指节泛白，即便调息也保持着随时拔剑的姿态。剑身早已崩出密密麻麻的缺口。
光幕之外，群妖围得水泄不通。十几头黑纹犬呲着獠牙，反复刨抓光幕；暗处的影猫伏在黑雾中，只露出一对幽绿眼珠；毒牙蛇时不时喷出毒液，落在光幕上滋滋作响。犬吠、蛇嘶交织在一起，日夜不停围攻，一点点消磨着脆弱的屏障。
秘境关闭至今已有半月。这半个月里，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有妖兽被血腥味吸引而来，他必须速战速决，不能引来更多妖物。往往刚斩杀一头，灵气还来不及回补，下一头便已闯入。玄铁剑上的缺口越来越多，身上的伤口叠着伤口，灵气常年处于亏空状态。
可他无路可退。
这一日，体内积攒的瘴气与旧伤余毒一同爆发。顾长生看着储物袋里仅剩的几株普通灵草——他必须出去寻找二阶清毒灵草，否则毒素必会侵蚀经脉，轻则废掉修为，重则丢了性命。
他缓缓起身，探查确认没有筑基中期妖物，才抬手收起光幕。
光幕消散的瞬间，群妖嘶吼着扑来。顾长生眼神骤冷，玄铁剑出鞘，幻影剑诀全力催动，三道剑影虚实难辨，瞬息之间便将三头黑纹犬斩落。他丝毫不敢恋战，身形如鬼魅般窜入黑雾，贴着岩壁缓步前行，将气息敛至极致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寻到了几株清毒灵草。崖壁下散落着几具早已腐朽的修士残骸，骨头上还留着齿痕与毒蚀痕迹。顾长生脸色凝重，散开神识确认没有危机，才小心翼翼将灵草连根拔起。
刚直起身，一道碧绿残影骤然从头顶黑雾中暴射而出。
顾长生瞳孔骤缩，猛地拧身侧闪，堪堪避开了第一道毒液。袭击他的是一条三丈多长的毒鳞碧眼蟒，通体碧绿带黑纹，竖瞳冰冷猩红，乃是筑基初期修为，可在秘境瘴气滋养下，毒性远比同阶强悍数倍。
毒鳞碧眼蟒见一击未中，发出尖锐嘶鸣，再次昂首喷出一团更浓稠的毒液，封死了所有躲闪余地。
顾长生此刻毒素发作，身法已不如平日迅捷。他眼神骤然狠厉，将体内仅剩的灵气尽数灌注剑中，操控剑身飞速旋转形成剑盾，硬生生挡在身前。
毒液溅在旋转的剑身上，腐蚀出阵阵黑烟。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，嘴角溢出鲜血，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
趁防御间隙，顾长生死死锁定蟒蛇。他灵气将近枯竭，又身中毒素，必须速战速决。此类蟒蛇，七寸便是致命要害。
毒鳞碧眼蟒见毒液无法破防，凶性大发，甩动庞大身躯横扫而来。顾长生眼神一凝，抓住蟒蛇七寸暴露的瞬间，右脚猛蹬地面，纵身跃起，幻影剑诀催动到极致，三道剑影与本体合而为一，朝七寸狠狠刺出。
玄铁剑硬生生刺穿鳞甲，钉入要害。蟒蛇凄厉嘶鸣，疯狂扭动，将他狠狠撞向岩壁。顾长生后背砸在岩石上，一口鲜血喷出，可握剑的手纹丝不动，反而咬牙再次送剑，彻底搅碎蟒心。
直到蟒蛇重重砸落在地，他才松开手，瘫坐在地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左臂被几滴毒液溅到，此刻已然乌黑肿胀，毒素顺着血脉蔓延。他不敢多做停留，用右手撑着岩壁起身，拖着麻木的左臂，踉跄返回山坳。
跌跌撞撞回到洞府，顾长生立刻重启阵盘，再也撑不住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。光幕外的妖物嗅到血腥味，变得愈发疯狂，脆弱的光幕剧烈晃动。
他强撑着盘膝坐好，试图运转灵气压制毒素，可灵气一动，毒素便如烈火燎原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。
没有解毒丹，仅剩几株普通清毒灵草。顾长生眼底闪过一丝狠绝，颤抖的右手取出灵草，引动体内一丝微弱灵气，凝聚出飘摇的丹火，小心翼翼地提炼药液。
伤势沉重，灵气几近枯竭，丹火数次险些熄灭，都被他凭着一股狠劲强行稳住。洞外妖兽嘶吼不绝，光幕震颤不止，他却置若罔闻，全神贯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终于炼出一枚品相粗劣的解毒丹。
恍惚间，苏玲师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——初入宗门时偷偷递来的储物袋，炼丹时送来的低阶药草。那点细碎的温暖，硬生生拽回他涣散的意识。
他不能死。
顾长生猛地睁开眼，咬牙拿起解毒丹仰头吞下。药力与毒素在经脉内疯狂冲撞，剧痛倍增，他浑身如筛糠般颤抖，指甲深深抠进石地，可右手始终紧握剑柄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光幕外，黑雾翻涌，群妖嘶吼；光幕内，毒侵骨髓，孤身无援。
无人能救，无奇迹可盼。可心中那点仅存的温暖念想，便是他在这黑暗绝地中唯一的光。
顾长生缓缓闭眼，握着剑柄的手依旧稳如磐石。
死不了，便能熬下去。只要活着，终有走出这片绝地的一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