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派的山门渐渐消失在身后层峦叠嶂之中,顾长生不再多做停留。
他以敛气诀死死锁住自身气息,筑基修为被压得点滴不泄,外表看上去与一名最普通的炼气七层散修毫无二致。粗布短打被山间晨露打湿边角,玄铁剑被粗布严密裹住,背在身后,只露出一小截黝黑剑柄,平凡得扔进人堆里便再难寻见。
被宗门当作弃子随意抛出的寒意依旧盘踞心底,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既无愤怒嘶吼,也无不甘咒骂,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他早已看透这修仙界的弱肉强食,无依无靠之人,本就没有资格奢求旁人庇护,更没有资格奢求公道。
顾长生指尖轻捻剑诀,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注入背后玄铁剑。剑身轻颤出鞘,静静悬浮在他身前。他足尖轻点,稳稳踏上剑身,将自身灵光与飞剑气息一同压至极致,贴着山林地表、密林树冠之下低空前行,全程不升入高空,不显露半分锋芒。
剑光被敛气诀彻底遮蔽,连一丝微亮都不外泄,飞行平稳无声,如同一片随风轻飘的落叶。即便有修士从附近掠过,也极难察觉异常。他动作生涩却沉稳,一路刻意放缓速度,只以最隐蔽的方式赶路,不敢有半分大意。
一路向西,人烟愈发稀少,山势愈加险峻。古木遮天蔽日,林间妖兽嘶吼此起彼伏,却极少有修士踪迹。他神识始终微弱散开,时刻警惕后方,反复确认没有凌云派追兵,也没有玄煞宗修士尾随,才敢继续深入。
他很清楚,自己如今是宗门送给玄煞宗的交代,一旦暴露行踪,便是死路一条。
御剑疾驰近百里,彻底脱离凌云派地界,感知周遭再无半分修士气息,他才稍稍松了几分心神。
又行片刻,一座连绵百里的荒山横亘在前方。
这里便是藏生山。
整座山脉山势粗野险峻,怪石嶙峋,疯长的藤蔓与古木几乎将山体完全包裹,一眼望去尽是深绿。山间灵气驳杂稀薄,混杂着妖兽腥气与腐叶气息,对修行助益甚微,寻常修士根本不愿踏足。
也正因如此,这里才是最适合藏身的绝地。
顾长生操控玄铁剑,在藏生山边缘极低空缓缓绕行一圈,神识小心翼翼扫过整座山脉,确认山中最强不过筑基初期妖兽,无结丹修士坐镇,无大宗门据点,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。
途经山腰一处凹陷时,他神识忽然微动。
拨开层层枯藤,里面竟是一处狭小废弃洞府,石桌旁倚着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,想来是一位困死在此的散修。石桌之上,刻着一行字迹浅淡、却依旧清晰的小字:
“无资源,无背景,寸步难行。后来者,望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字迹温和,没有怨毒,只有一路挣扎到最后的疲惫与善意。
顾长生站在石桌前,沉默片刻,对着那行字与骸骨,缓缓躬身,深深一礼。
无门无派,孤身求活,他比谁都懂这一句话里的苦。
直起身时,他眸中依旧平静,只是那片平静之下,又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劲。
他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继续前行。
他目光锁定山脉深处一处背阴峭壁。
峭壁陡峭难攀,表面覆盖浓密藤蔓,几乎将崖壁完全遮蔽,唯有藤蔓深处隐约露出一个狭小洞口,被枝叶挡得严严实实,就算有修士凌空飞过,也绝难发现异常。
顾长生压着飞剑,悄无声息落在峭壁前的空地上,气息敛至近乎与山林融为一体。他抬手挥出一道微弱剑气,斩断洞口缠绕的藤蔓,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没有贸然进入,他先以神识细密探查洞内每一处角落,确认洞内干燥平整、无妖兽巢穴腥气、无修士禁制与痕迹,才缓步踏入。
他重新将藤蔓掩回洞口,又从师父留下的储物袋中取出两枚低阶隐匿符,贴在洞口石壁两侧。符光一闪而逝,彻底隔绝洞内气息与灵气波动,就算筑基后期修士从崖下经过,也难以察觉异常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缓缓放下一直紧绷的心神。
这里没有凌云派竹屋的暖炉,没有平整的木床,只有冰冷石壁与洞外呼啸山风。可这里是他亲手所选,完完全全属于自己,不必看任何人脸色,不必担心被随意抛弃,不必再做任人宰割的棋子。
顾长生指尖轻触石壁,眼底一丝微澜转瞬即逝。
他已是筑基修士,灵气控物得心应手,抬手便以玄铁剑砍伐附近硬木,削板裁方,无声打造床榻桌椅。不过半个时辰,简陋却结实的居所已然成型。他还在门后以细铁丝与铜铃设下简易预警机关,稍有触碰便会发出轻响,以防妖兽深夜闯入。
夕阳落尽,夜幕笼罩藏生山。
顾长生关紧木门,插上门栓,再贴一张隐匿符,彻底封死洞内气息。他不点灯火,只借窗外微弱月光,盘膝坐在木床上闭目调息。
一路御剑奔波、搭建洞府,灵气消耗不小,更需静心稳固筑基境界。他运转功法,引导丹田液态灵气缓缓流转经脉,将境界一点点打磨得愈发凝练。
洞内寂静,只有洞外妖兽嘶吼与山风呼啸。
就在他入定渐深时,一阵粗重喘息骤然传来,紧接着便是利爪疯狂抓挠木门的刺耳声响。
顾长生睫毛微颤,却并未睁眼,呼吸节奏丝毫不乱。
神识早已锁定门外——一头炼气五层黑爪狼,被洞内人气吸引寻来,正凶狠撞门、抓挠不止。
就在黑爪狼纵身猛撞的刹那,他指尖轻轻一抬。
嗡——
玄铁剑无声出鞘,一道微不可查的黑芒穿门而过。
噗嗤。
门外嘶吼、抓挠、撞击,瞬间死寂。
狼血顺着门缝渗入洞内,黑爪狼一剑毙命,连惨叫都未曾发出。玄铁剑旋即飞回入鞘,剑不沾血,依旧黝黑冰冷。
从头到尾,顾长生未曾睁眼起身,端坐如松。
一头炼气低阶妖兽,于他而言与蚊虫无异,随手便可斩杀,不值半分心神。
山洞重归寂静。
他再度沉入修炼,灵气流转愈发圆润,筑基初期境界在荒山深夜里,被一点点打磨得坚不可摧。
他很清楚,藏生山不是终点,只是新的起点。
被宗门抛弃,被玄煞宗追杀,前路荆棘密布。他无靠山、无依仗、无同门亲友,能信的只有手中剑与一身修为。
从此,藏生山便是他蛰伏磨剑之地。
他会在此积蓄力量,打磨剑技,隐姓埋名,静待时机。
待到剑利身成之日,必回凌云派,血债血偿。
长夜寂寂,山洞之中,少年身影稳如磐石,寂如寒渊。
洞外山风呼啸,似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,奏响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