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，凌云派的山门第一次这么热闹，又这么快静了下去。
自那天从兑换处回来，顾长生已经在山谷里悄悄筑基，又悄无声息退回灵草园。他把修为压在炼气七层，心里虽然备好了刀，脸上却静得像水。没过几天，宗门二十年一度的仙归节到了。
每到仙归节，各大宗门给弟子放半个月假。天刚蒙蒙亮，山门口就已经人挤人。世家嫡系踏着飞剑，载满礼箱，浩浩荡荡往宗族飞；旁支出的弟子三五成群，说说笑笑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不到半天，平时人声鼎沸的演武场、任务堂就空了一大半。整个凌云派像被抽走了魂，只剩满山的苍松翠柏在秋风里簌簌地响。
修仙界一向这样。踏上仙途的修士，十有八九出自修仙世家。他们生来就有灵根，有家族供资源，有长辈铺路。只有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、凡俗出身的弟子，才会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，守在冷清的宗门里，无家可归。
灵草园，更是凌云派最冷清的角落。
园里另外两个杂役已经回家了，偌大的园子，只剩顾长生一个人看着。可他的日子和往常没半点分别。
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漫在灵田上，顾长生已经提着木桶站在田埂边。粗布短打洗得发白，小臂全是干活磨出的厚茧。浇水、松土、拔草，每一步都一丝不苟，就算周围空无一人，也没半点松懈。
他没有放松的资格。脚下的灵田，是他眼下唯一的安身之处，必须牢牢守住。
日头渐高，晨雾散尽。顾长生放下木桶，目光下意识朝宗门主殿方向看了一眼。平时盘踞在主殿的那些强横气息，少了一大半。那些有背景的长老和核心弟子，大多回了宗族。
整个凌云派的防备，比平时松了好几倍。
可他没有半点异动，只是慢慢收回目光，继续低头打理灵田。越是看起来安全的时候，越要小心。
夕阳西下，一天的活全干完了。顾长生提着空木桶走回竹屋，刚要推门，身后传来一声苍老温和的喊声：“长生。”
顾长生转身躬身：“张长老。”
来人是灵草园守园长老张临，筑基后期的老修士，也是陈远山生前的旧识。他看着眼前清瘦的少年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，眼底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孤寂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张临抬手递过一个瓷瓶，语气温和：“仙归节了，你也歇歇。这几枚清灵丹，拿着。”
顾长生微微一怔，下意识想推。他不愿平白受人恩惠，怕引来多余的注意。
“拿着吧。”张临把瓷瓶塞进他手里，“就几枚低阶丹药。你师父当年对我有恩。好好修炼，别辜负自己，也别辜负你师父的指望。”
说完，不等顾长生再开口，张临就转身走了，苍老的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。
顾长生握着手里微凉的瓷瓶，指尖轻轻收紧。在这人心凉薄的宗门，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，他默默记着。可报仇和求生的路，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。
反手关上竹屋门，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拔开瓶塞，里面静静躺着五枚莹白的清灵丹。远处隐约飘来笑语欢声，衬得这间小屋更清寂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，没亲人，没故旧。
他没多余的伤春悲秋，把瓷瓶收进储物袋，重新敛起心神。
上一章他筑基成功，只有玄铁剑，却没有配套的剑法。现在宗门防备松，正是换功法的好时机。
第二天一早，顾长生打理完灵田，就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，把修为锁在炼气七层，沿着偏僻小路朝兑换处走。
仙归节的兑换处格外冷清，只有一个管事趴在柜台上打盹。见他进来，管事抬眼皮瞥了一下，满脸鄙夷：“换什么？”
“弟子想换一本剑法功法。”顾长生声音很平。
管事嗤笑一声：“就你？一本最基础的剑法也要几十块灵石，你拿得出来？”
顾长生没辩解，默默从储物袋取出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六十块低阶灵石。
管事僵了一下，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抱出一摞落满灰的功法玉简，丢在柜台上：“自己挑，六十灵石一本。”
顾长生目光扫过，《基础剑诀》《劈山剑法》……最后停在最角落、灰最多的那枚玉简上——幻影剑诀。
这正是他之前暗中打听好的功法。全篇只有三式，没强横杀招，唯一的作用就是用灵气凝一道和本体一模一样的剑影，没攻击力，只能短暂存在，干扰敌人视线。
别人觉得鸡肋，可顾长生要的，就是这份“鸡肋”。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强横杀招，是低调、隐藏。这本剑诀威力低、毫不起眼，就算被人撞见用，也只会觉得他是捡了本垃圾功法的废物，绝不会想到他已经是筑基修士。
“我就换这本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，暗骂一声废物，收了灵石把玉简丢给他。顾长生小心接过，收进怀里，躬身行礼后转身回灵草园。
回到竹屋，顾长生关好门窗，贴上隐匿符，确认四周没窥探，才从储物袋取出玄铁剑。
他刻意压着筑基修为，只放出炼气七层的灵气，缓缓注入剑身，同时指尖轻捻法诀。第一次试，灵气转到一半突然溃散；第二次、第三次，还是失败。
他没半点气馁。他本来就是伪灵根，早年修行就比常人多付百倍努力，早就练出了极致的耐心。
不知试了多少次，当他再次捻动法诀、注入灵气，玄铁剑轻轻一颤，一道和真身一模一样的剑影瞬间在身侧凝出来。就算只能撑三息，也已经成了。
顾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光，却没停，继续反复练。从三息到十息、二十息，从凝一次耗掉大半灵气，到信手拈来、灵气运转圆润自如。
月亮升到中天，他才缓缓收功。擦掉额角的汗，握紧剑柄，心里更稳了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，望着外面清冷的月光，看着主殿方向零星的灯火。仙归节的平静还在继续，宗门防备依旧松。
可他清楚，这份平静不会太久。
握紧手里的剑，顾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冷。
他已经备好了剑，修得了法，压得住修为，藏得住锋芒。
不管风雨要来，还是危机四伏，他都已经准备好，稳稳接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