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草园的清晨,总比凌云派别的地方来得更早。
天边刚泛一点淡青,晨雾还湿漉漉裹着整片灵田,灵草叶尖的露珠在风里轻轻颤。顾长生已经提着木桶站在田埂上,粗布短打被雾气浸透,紧贴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背上,小臂布满连日干活磨出的薄茧。
他动作沉稳,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木桶轻轻探进蓄水渠,舀起带灵气的清水,顺着垄沟缓缓浇下,润着灵草的根。浇水、松土、除草、剔掉虫蛀的叶子,每一步他都做得极细,就算四下无人,也没半分松懈。
灵草园在山坳深处,远离宗门喧嚣,平时除了几个一块打理灵田的杂役,几乎没人来。偶尔有外门弟子路过,瞥见埋头干活的顾长生,眼里总会闪过不加掩饰的鄙夷。谁都知道,这个身负伪灵根的少年,曾是已故结丹长老陈远山的亲传弟子,现在靠山一倒,就被扔到这没人在意的角落,这辈子注定出不了头。
对那些冷眼和私语,顾长生始终像没看见。他垂着眼,长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刻意把自身修为气息压在炼气七层,和普通杂役弟子没两样。
没人知道,这个整天跟泥土灵草打交道的少年,丹田里的灵气早已浑厚如渊,实打实站在炼气十层门槛上,只是为了隐忍求生,才把所有锋芒全藏起来。
日头渐高,晨雾散了,其他杂役聚在树荫下歇脚抱怨,顾长生却没停。
他提着空桶沿田埂慢走,专捡别人不要的灵草残株、枯叶废茎和干瘪的草籽。这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料,却是他眼下最珍贵的粮草。他是伪灵根,修行消耗是常人的好几倍,师父留下的积蓄得一分一毫省着用。这些残草灵气稀薄,但够他炼出最基础的丹药,撑住日常修行,也能像师父临终嘱咐的那样,自给自足,不靠人脸色。
他捡的时候极隐蔽。蛰伏的年月里,一丝多余的关注,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。
夕阳西垂,暮色漫上山,一天的活干完了。
顾长生的布囊已装满灵草残料,他悄无声息回到简陋的竹屋,反手合上门,把外面的喧嚣和窥探全隔开。
他把残草倒在桌上,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分拣,剔掉腐坏的部分,把还含灵气的根茎叶片洗净沥干,动作熟练精准,不见半点生涩。夜色彻底罩住灵草园后,他关上竹窗,贴上师父留下的隐匿符,把丹香和灵气波动全封在屋里,才指尖凝出一缕微弱却稳的灵火,点燃丹炉。
废草灵气本就杂而薄,稍不小心就会化成灰,只有极致的耐心和稳稳压火,才能提出可用的药力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丹炉轻轻一震,一缕清淡的药香慢慢散开。三枚品相规整的清灵丹,静静躺在炉底。
他小心收好丹药,盘腿坐上床榻,服下一枚就运转《静云诀》。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走,丹田里的灵气气旋越来越实。偶尔,丹田深处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,转眼就没了,他只当是苦修的正常反应,没深想。
日子就在这种枯燥孤寂里一天天流过去。
白天干活藏拙,夜里炼丹苦修,没陪伴,没喝彩,只有无尽的隐忍和坚持。每当疲惫和孤寂几乎要把他吞掉,师姐苏玲的笑、师父陈远山的叮嘱,就会在心里浮出来。那笔血海深仇,化成最硬的动力,让他从没动摇过半分。
伪灵根又怎样,他就用百倍千倍的汗去补;没资源没背景又怎样,他就用自己这双手一点点攒。
日复一日的苦修,他的修为在无声无息里往上爬,不知不觉已碰到炼气十层巅峰,离筑基,只差一步。可这一步,难如登天。想筑基,筑基丹必不可少,一枚就要四百低阶灵石,对他这种身无长物的人来说,跟天文数字没两样。没筑基丹,就永远是炼气修士,永远是任人踩的蚂蚁,报仇更是遥不可及。
顾长生没怨天尤人,当即下了决心,拼了命也要攒够灵石。
从那之后,他每天忙完灵田的活,就揣着炼好的清灵丹,去外门最偏僻的巷口卖。任凭别人嘲讽他这伪灵根炼的是废丹,他始终低头站在阴影里,一连十天没人问也没放弃。终于有个家境贫寒的外门弟子买了一枚,他的丹药药效扎实,价格又比坊市低两成,渐渐在底层弟子间传开,生意慢慢有了起色。
同时,他泡在宗门任务堂,专挑别人嫌苦嫌累、报酬微薄的杂活。搬矿石、清妖兽驯养场、分拣药材,不管多脏多累,只要能赚灵石,他全接。常常天不亮就起,干到深夜才能回竹屋,就算累到极点,回屋第一件事还是点炉炼丹,之后再运转功法苦修,几乎没好好歇过一夜。
别人都笑他傻,说伪灵根再努力也不可能筑基,不过是白费劲。
可顾长生从不在意。他知道自己无依无靠,只有拼尽全力,才能抓住那一线渺茫的希望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大半年一晃就过去了。
这天深夜,顾长生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全倒在矮桌上,莹白的低阶灵石堆成小小一撮。他一枚一枚慢慢数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整整四百枚。指尖拂过冰凉的灵石,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。
大半年的隐忍、辛苦和坚持,总算有了回报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宗门兑换处。管事起初满脸鄙夷,开口嘲讽他不自量力,可看到储物袋里满满当当的灵石时,瞬间惊得说不出话,清点完后,才不情不愿地取出一枚筑基丹。
顾长生小心把装筑基丹的玉瓶贴身收好,对着管事微微躬身。没多说,沿着偏僻小径慢慢走回灵草园。
靠在竹屋门板上,他缓缓闭上眼。怀里筑基丹微凉的触感,像一簇小火苗,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战意。
师姐,师父。再等我一段日子。等我筑基成功,一定走出这灵草园。欠了我们的,我必让他们——血债血还。
丹田深处,那丝温热又浮出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,随即重归平静。
顾长生睁开眼,把筑基丹仔细藏进储物袋最里头,眼底又变回往日的沉静。
潜龙在渊,蓄势待发。
这场漫长的蛰伏,已走到破境的边缘。属于他的路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