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草园在凌云派最西边的山坳深处,彻底隔开了宗门的喧嚣和明枪暗箭。
草木葱茏,淡白色的灵雾像轻纱一样漫卷。成片的低阶灵草在风里轻轻晃,空气里绕着清浅的草木香。耳边只有风声穿林、虫鸣轻响,静得像被整个修仙界忘掉的角落。
对现在的顾长生来说,这片偏僻地,是整个凌云派里唯一能让他安身立命、默默蛰伏的净土。
他紧握着师父陈远山临终给的黑色储物袋,腰上挂着灵草园的牌子,一步步走进这片幽静。
竹门推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园里青石小径弯弯绕绕,两边是划分整齐的灵田,种满了凝气草、清灵草这些寻常弟子看不上、却是低阶修士炼丹修行根本的灵草。
小径尽头立着一间简陋的竹屋,门前摆着一只布满岁月痕迹的丹炉。炉身上刻着细微的聚灵纹,沉稳厚重。
这,是师父用一辈子心血,给他铺的最后一条活路。
顾长生缓步走进去,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。师姐的笑、师父临终的叮嘱,还在心底隐隐作痛,可他脸上,再没露出半点悲戚和软弱。
自师父坐化那天起,他就把所有情绪、软肋和锋芒,全封进了灵魂最深处。
从今往后,他只是灵草园里一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弟子。不跟人争,不引人注意,做一粒埋在土里、没人在意的灰尘。
守园长老已经在石桌边等着了。
老者须发全白,一身灰袍洗得发白,周身灵气内敛到近乎散尽。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,藏着历经沧桑的深。
他是陈远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,也是顾长生在凌云派里,唯一能得到隐晦庇护的人。
老者没多余的寒暄,把一枚刻着灵草纹的木牌放在石桌上,声音平得没一丝波纹:
“远山的信物,我知道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留在这儿。灵田浇水、除草、采摘都是分内事,园里的灵草不能私采,凭干活贡献换。竹屋和丹炉,归你用。”
顿了顿,他又沉声叮嘱,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:
“记住,在这儿,少看、少听、少说,守好本分,就能安稳过日子。”
顾长生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沉稳,声音没半分波澜:
“弟子顾长生,谨记长老教诲。”
长老微微点头,转身走进园林深处,身影很快隐进林木之间。偌大的灵草园,瞬间只剩顾长生一个人。
他没先回竹屋,转身走向园角的灵泉。拿粗木水桶打满灵泉水,又舀进腐熟的灵粪搅匀,挑担起身,一步步走进灵田里。
他沿着田垄慢走,让肥水均匀渗进泥土,动作一丝不苟。不到半柱香,额角就渗出冷汗,裤脚溅满泥点,看上去和凡俗农夫没半点差别,半分修士的飘逸都没有。
藏锋,就得连样子都藏彻底。藏到让人彻底忽略。
等打理完灵田,他才推开竹屋门。
屋里陈设简陋到极致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矮脚方桌,一把缺角的木椅。和以前静云居的清雅比堪称寒酸,可顾长生心里,却生出一丝久违的安定。
这儿没冷眼嘲讽,没算计倾轧,只有一片清净。
他把师父留下的黑色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,动作轻得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心念一动,从里面取出东西:几十枚中品灵石,几卷珍贵丹方,一袋饱满的灵草种子,一枚灵草园信物,还有一柄通体暗沉的凡铁长剑——那是师父早年的随身法器,现在也一并留给了他。
顾长生指尖轻轻抚过剑身,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,心底一片沉定。
这储物袋里,装的是师父一辈子的积蓄,是他的修行根基,更是师父用命给他铺的安稳路。
他动手收拾好竹屋,夕阳已经斜了。金色的余晖透过竹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顾长生关上竹门,隔开外面最后一点喧嚣,盘腿坐在木板床上,深深吸了一口灵草香。
他取出一枚珍藏许久的清灵丹服下,丹药入口就化,温润的灵力涌进丹田。他立刻运转师父传的《静云诀》,小心引导灵力顺着经脉走。
《静云诀》不是绝世功法,但胜在平和沉稳、气息内敛,最适合绝境里打磨心境、悄悄攒实力。
历经生死离别,顾长生的心境早就厚重得像石头,运转功法时心无杂念,事半功倍。
他早就到了炼气十层大圆满,离筑基只差一步。可他不但不急,反而刻意收着气息,压着灵气波动,把修为藏得严严实实。外表看上去,依旧是个修为低微的普通外门弟子。
在这人心凉薄、危机四伏的修仙界,过早露实力就是找死。更何况他背着血海深仇,仇人背后是玄煞宗这种顶尖大宗。
只有藏,一直藏,藏到实力够碾压一切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
夜色渐浓,顾长生收功之后,走到那尊旧丹炉前。
他取出园里采的凝气草,仔细清理分拣,动作熟练精准——以前在静云居打下的扎实功底全显出来了。
指尖凝起一缕稳的灵火落进炉底,他全神贯注控着火候,心无旁骛,只有极致的耐心和沉静。不知过了多久,丹炉轻轻一震,清淡的药香漫开。
顾长生收起灵火,掀开炉盖。五枚莹白圆润、品相上好的清灵丹静静躺在炉底,药力比从前炼的更纯。
他小心把丹药收好。这些,是他的底气,是复仇路上最实的铺垫。
夜色深了,顾长生再次盘腿静坐,继续修行。
白天打理灵草,藏住锋芒;晚上炼丹苦修,默默变强。没陪伴,没喝彩,只有日复一日的孤寂、枯燥和隐忍。
可他从来没动摇过。
每当疲惫涌上心头,师姐红衣殉情的身影、师父临终的叮嘱,就会在心里浮现,所有动摇都化成刺骨的坚定。师姐的血海深仇,师父的临终遗愿,全变成他修行路上永不灭的动力。
他是伪灵根又怎样?
别人一天修成,他就用十天、百天;别人一份资源,他就用十倍、百倍的汗去换。总有一天,他会从这灵草园里走出去,踏遍千山,斩尽仇人,用手里这把剑,血债血还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遍灵草园每一寸土。
竹屋里,少年静坐的身影孤绝而沉稳。丹田里的灵气气旋,在无声无息中越来越厚、越来越深,离破境筑基,越来越近。
而这一切,依旧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