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波澜不惊的蛰伏里,一天天流过去。
自静云居那一拜后,顾长生就把所有悲痛和锋芒,彻底压进灵魂最深处,成了凌云派里最不起眼、最沉默的外门弟子。他每天雷打不动去任务堂,只接最稳妥、最不惹眼,也最苦的妖兽猎杀和灵草采集任务,从没懈怠过一天。
山林间的青纹狼、山涧里的石甲犀、崖壁上难采的低阶灵草,成了他全部的生活。汗浸透衣服,妖兽血溅在裤脚上,他脸上始终没表情,沉默得像块石头,把所有情绪、恨意和不甘,全藏在平淡枯燥的日常底下。
只有无人看见的深夜,那间又小又破的木屋里,才会亮起永不灭的丹火,伴着永不停歇的灵气运转声。
他是伪灵根,修行消耗是常人的好几倍,可他偏要逆着来。白天搏命赚资源,晚上不眠不休地练。丹药当水喝,灵气冲经脉像刀割,他硬生生用最笨、最苦、最不要命的方式,一点点夯牢道基,攒着修为。
直到几个月光阴悄悄滑过,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,少年体内灵气轰然一震,彻底冲到了炼气十层。炼气大圆满,离筑基,只差一步。
可他依旧低调如初,不跟人争,不跟人为敌,不露半点修为波动,像尘埃里的野草,只求安稳扎根,默默蛰伏。他赚的灵石一分不敢花,炼的丹药除了疗伤修炼全存着,一切都只为那个遥遥无期、但一定会来的报仇之日。
这天午后,一道弱到极致的神识,轻轻碰了碰他的心神。是陈远山。
那道神识里没半点灵气,只剩衰败、空洞和近乎散掉的无力感,像根冰针狠狠扎进顾长生心口。他脸色骤白,浑身血像瞬间冻住,一股从没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——师尊不行了。
“师傅!”他失声低喊,浑身止不住地颤,不顾一切丢下手里的任务,疯了一样朝静云居狂奔。
往日还有点余韵的静云居,现在已死寂一片。院里灵木全枯了,灵田干裂,石阶落灰,空气里漫着灵脉衰败、寿元到头的悲凉气息。
陈远山盘膝坐在青石台上,双眼微闭,往日还有神的眼睛此刻已黯淡无光,周身灵光弱得像风里的残烛,随时会灭。他的寿元,已经到头了。
顾长生踉跄着冲到跟前,腿一软跪倒在地,声音抖得不成样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师傅!您怎么了……弟子在,弟子在啊!”
他看着老人气若游丝的样子,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手忙脚乱地翻怀里的丹药,想喂老人吃下。陈远山却虚弱地摆摆手,拦住了他慌乱的动作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长生,为师……要走了。你是伪灵根,修行路比常人更难,炼丹术我已经全传你了,可灵草药植终究是根基。往后你去灵草园,找守园长老,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,拿着我的信物去,他会教你种灵草。自己种,自己炼,不靠人脸色,不等人施舍,这才是你能长久走下去的路。”
顾长生双膝重重跪地,眼泪在眼眶里疯转,死死咬着牙才没崩溃,只是不住摇头:“弟子不要……弟子只要师傅好好的……”
陈远山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力气,揭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真相:“你要记住,林修背后,是玄煞宗。他是玄煞宗长老的亲族,玄煞宗是修仙界顶尖大宗,门里元婴大能林立,我们凌云派,根本惹不起。当初宗门封消息,不是懦弱,是真的没力反抗。你这辈子,万万不能轻易惹玄煞宗,一定要蛰伏,藏好自己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说完,他把一枚古朴的黑色储物袋,轻轻塞到顾长生手里。里面是他一辈子的积蓄:几十枚中品灵石、几张珍贵丹方、各类灵草种子,还有一枚灵草园的认主信物。
顾长生紧紧攥着储物袋,指节发白,喉咙像被巨石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远山看着他,眼底最后闪过一丝温柔和愧疚,目光像穿过了时间,落在了那个红衣殉情的姑娘身上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声呢喃:“玲儿……为师……已经尽力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青石台上那缕微弱的灵光骤然散尽,枯瘦的身子缓缓化成点点白色飞灰,随风飘散。一代结丹长老,就此坐化。
顾长生僵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丹药,浑身剧烈地抖。没有哭嚎,没有嘶吼,只有无尽的窒息和悲痛,把他整个人彻底淹没。
师姐走了,师傅也走了。这世上,再没一个真心护他、疼他、给他铺路的人了。
他就那样跪在满地的飞灰里,一动不动,从天黑,跪到天亮。
可修仙界的冷和残酷,从不会给人留悲伤的时间。第二天一早,内门管事周海就带着几个弟子,气势汹汹闯进静云居。见陈远山已经坐化,他脸上没半点惋惜,反倒全是贪婪,当即挥手让手下清点院里的东西,明目张胆要抢这座别院。
“陈长老已经坐化,这静云居从今往后归宗门调配!无关的人,赶紧走!”
人走茶凉,树倒猢狲散。昔日受人敬重的结丹长老住处,一夜之间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囊中物,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顾长生没争,没反抗,只是默默攥紧师傅留下的储物袋,把滚落的丹药紧紧握在手心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装了他所有温暖和悲痛的静云居,转身决然离开。
他一路沉默走到宗门执事堂,对着满脸不耐的管事躬身行礼,声音平得没一丝波纹:“长老,弟子申请,去灵草园负责灵植培育,远离宗门内外事务。”
管事求之不得,随手一挥就批了。灵草园偏僻冷清,没争没抢,正是最适合蛰伏、最容易被人忘的角落。这是师傅为他铺好的最后一条路:藏锋、守拙、隐忍、默默变强。
顾长生接过腰牌,没回头,径直朝凌云派最偏、最没人问的灵草园走去。
身后是宗门的冷漠和凉薄,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血泪过往。身前是无人知晓的孤寂修行路,是遥遥无期的血海深仇,是一条只能向前、不能回头的绝路。
灵草园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,远离了纷争,远离了窥探,远离了所有恶意和伤害。
少年站在园门口,缓缓闭上眼。
从此,尘缘断尽,再无软肋。
灵草园中,埋我少年心。
今日蛰伏,忍世间难忍之辱。
他日出世,必以血还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