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里是熟悉的破屋顶和斑驳土墙,空气里混着药渣和尘土的味道。一切还是昏迷前的样子,可一切,又都彻底不一样了。
体内重伤如山压着,每寸经脉都像针扎一样疼,可他顾不上疼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呢喃:“师姐……苏师姐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风,刚出口就散了。
他这一昏,就是六天。六天,够流云往复千回,也够一个人的去向,被彻底掩盖。
床前空着,没有温好的丹药,没有守在一旁的白衣身影。空气里好像还留着苏玲那股清浅的气息,他抬手想抓,指尖划过的,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无。
从没有过的恐慌,像潮水一样淹上来。顾长生咬着牙,一点点撑起破烂的身子,扶着墙踉跄挪到门边,推开了那扇破木门。
门外阳光刺眼,外门弟子来来往往,平静得近乎诡异。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扫,始终没看到那道熟悉的白影。
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弟子,哑着嗓子问苏玲在哪,那弟子脸色骤变,慌忙甩开他的手跑了。他又问了好几个,无一例外,所有人都在躲,都在瞒,对“苏玲”两个字讳莫如深。
顾长生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间,只觉得浑身血一点点冷下去,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。
他终于明白了,凌云派为了不被林修背后的势力清算,为了压下这桩丑闻,刻意编造了弥天大谎,捂住了所有真相。
对外,他们谎称苏玲与林修纠葛纠缠,闭关之时意外双双失踪,世人皆默认为早已陨落。
对内,他们下了死令,严禁任何弟子谈论这事,违者废修为、逐出师门。
那个为护他假意顺从、暗中反杀的师姐,就这般被一句轻飘飘的意外遮掩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顾长生心底万般不信。他像失魂一般,在外门每一处苏玲停留过的地方疯找、疯唤,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死寂,还有众人躲闪回避的目光。
所有表象都在残忍暗示——她恐怕再也回不来了。
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塌陷,他却哭不出声,流不出泪。
痛到极致便是无言,只剩窒息般的沉闷压在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。
就在他快要被绝望吞噬时,一道苍老熟悉的神识轻轻落于他身上,裹挟着化不开的悲怆与心疼。一道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,仅有四字,却重若千钧:
来我这里。
顾长生浑身一颤,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。他咬着牙,拖着残破的身躯,一步步踏上通往静云居的长长石阶。
往日灵气氤氲的院落,此刻灵气黯淡,四处都萦绕着散不去的死寂与哀伤。
陈远山坐在青石台边,短短几日便苍老数十岁,满头华发灰暗枯槁,周身灵光忽明忽暗,寿元早已摇摇欲坠。徒儿莫名失踪的悲痛,彻底击碎了他本就不稳的道心,耗损了仅剩的寿元。
顾长生僵在院中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呼喊:“师尊……”
老者缓缓抬眼,声音沙哑干涩,只轻声问道:“你师姐的事,你都听说了?”
“弟子……听闻了。”顾长生哑声应答。
老者闭上双眼,疲惫摆手让他先行回去,已是心力交瘁,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。顾长生躬身行礼,刚走到院门,身后便传来老者压抑到极致、终究绷不住的哽咽哭声。
满是悔恨与自责,一声声“是为师无能,护不住你们”,令人肝肠寸断。
顾长生脚步骤然顿住,转身大步折返院中,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石地面,接连磕下三个响头。
额头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,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:“师尊,师姐至今下落不明,弟子愿代师姐侍奉您左右,为您养老尽孝,求师尊收我为徒。”
老者身躯剧烈震颤,浑浊眼底泛起水光,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,缓缓将他扶起。
一声师尊,一声徒儿,在这悲戚的小院中,就此定下师徒名分。
陈远山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出所有真相:那日密室布下绝灵阵法,他根本无从闯入阻拦,事后密室空空如也,苏玲踪迹全无,无人知晓其去往何方。
而林修背靠玄煞宗,宗门存有温养残魂、重塑肉身的秘法,虽重创濒死,一缕残魂已然遁回宗门,日后必会卷土重来。
顾长生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眼底恨意翻涌不休,却强行压下心中悲痛,沉声开口:“弟子铭记在心,此仇,弟子他日必报。”
他躬身告退,沉默着回到自己的木屋。关上门的刹那,所有刻意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。
他颤抖着手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写满心意的纸条。
纸上是他昏迷前拼尽余力写下的誓言,那句等我依旧清晰醒目。他拼命修炼变强,一心想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护她周全,可世事无常,二人终究被宿命拆散,而作恶的仇人,尚且留有活路。
滚烫的热泪终于大颗砸落在纸页上,晕开层层墨迹。心底仅存的温热,在此刻尽数化作滔天怒火。
恨自己实力微薄,恨仇人肆意妄为,恨这世道造化弄人。
这份恨意,一点点磨灭他往日所有的温和怯懦,将一身道心彻底冰封。往后余生,唯有复仇、守护师尊两件事为念。
他又想起那个为虎作伥、暗中推波助澜,一步步将师姐推入险境的帮凶——二犬。
此人也是间接沾染因果的罪人,是他复仇路上,第一个要清算的存在。
这一夜,夜色浓如墨染,寒风呼啸凛冽如刀。
顾长生以交换任务情报为由,将二犬约至宗门后山无人的断崖之下。
二犬刚一现身,脸上还挂着往日的谄媚贪婪,顾长生便已然出手。
没有花哨招式,尽是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搏命手段,自身所有灵气毫无保留尽数倾泻,直击要害。
二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双眼圆瞪,生机瞬间消散,身躯在夜风之中化作点点飞灰,彻底消散,不留半点痕迹。
这是顾长生第一次亲手杀人。
他立在漆黑的断崖之上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却无半分畏惧动摇,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。
二犬,不过是清算的第一步。
林修、玄煞宗,所有促成今日局面、亏欠师姐之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他会潜心修炼磨砺自身,待到实力足够那日,亲手击溃林修残魂,踏平玄煞宗,让所有罪人尽数血债血偿。
夜风拂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,月光穿透云层洒落,映出他那双再无半分温度的眼眸。
他望着沉沉夜色,在心底立下此生不变的誓言。
血仇未报,大道未成,此生不涉情爱,不留半分软肋。
便是自身太过弱小,才害得师姐落得这般下落不明的下场。
往后余生,他便做一柄孤冷长剑,不染深情,不结牵绊,绝不再拖累任何人。
从今往后,他是陈远山唯一的亲传弟子,是苏玲倾尽自身护住的人。
更是一心复仇、执念不休,纵踏九天也要讨回公道的顾长生。
眼泪已然流尽,恨意心底生根,道心自此冷寂,血仇刻骨难消。
前路漫漫,血海深仇,终有清算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