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昏在地上,不知过了多久。
窗外天色从黄昏沉到破晓,又亮了几回,他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一丝微弱的起伏,证明人还活着。
这次伤,比上次被林修踹断肋骨更险,已经动了修行根本。
他最近太急了,急着变强,急着有力量护己护人,急到忘了自己伪灵根底子薄,忘了这身子早就在连番折辱里耗空了,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绝处。
昏死前,他脑子里反复闪的,是灵田边苏玲侧身避开的那一幕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拿血当墨,在糙纸上写下压在心底最深的话,把纸塞进枕头底下,就坠进了无边黑暗。
这一切,苏玲全不知道。
自灵田一别,顾长生再没出现在她眼前。心慌和不安像潮水一样淹上来,她不敢明着打听,只能一次次绕着那木屋转,可门始终关着,屋里死寂。
直到这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她到底没压住煎熬,悄悄挪到木屋外,却见门虚掩着,一缕弱得随时会断的气息从门缝透出来。
苏玲的心瞬间沉到底。
她颤抖着推门进去,一眼看见地上昏死的顾长生。
那一刻,她浑身血像冻住了,疯了一样冲上去,小心把他扶到床上。指尖碰到他冰凉身子的瞬间,眼泪决了堤。
她再也顾不上刻意疏远,顾不上林修的威胁,推掉所有修炼和宗门的事,日夜守在这间又小又破的木屋里,亲手喂药、擦身,整夜不合眼地守着,像守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光。
可她的守护,终究没藏住。
不过两天,一道裹着戾气的身影一脚踹开门,林修来了。
他居高临下地瞥着床上毫无还手之力的顾长生,眼神阴得像狼,目光一转,死死锁在苏玲身上,声音冷得刺骨,一字一顿:
“嫁我,他活。不嫁,他死。”
苏玲浑身一颤,眼泪瞬间涌满眼眶,哽咽着求:“你们放过他吧……他本就是伪灵根,活不长……”
林修嗤笑一声,抬脚就要往顾长生脸上踩。苏玲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扑上去拦。她太清楚这人多狠,说得出就做得到。看着床上昏死的少年,她心像被撕开,再没半分犹豫。
她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只剩死寂的决绝,声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钉死:“……我答应你。”
林修脸上顿时露出张狂的笑,丢下一句“三天后,我来娶你”,拂袖走了。
木屋重归死寂。苏玲静静看着昏迷的顾长生,眼泪无声往下掉。
她指尖无意碰到枕头底下露出的纸角,屏住呼吸,轻轻抽出来。
纸上是用血写的字,一笔一画笨拙却硬:
师姐:
我现在太弱,谁都能欺我。
我不敢靠近你,怕给你惹麻烦,怕让你为难。
等我变强,等我能护住自己,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,
我会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,都告诉你。
等我。
短短几行,像惊雷在苏玲脑子里炸开。
原来两人一直在双向奔赴,却被宿命和恶人逼到了生死相隔的悬崖边。
她懂了,可她别无选择,唯有以身为棋,换他一线生机。
她轻轻把纸放回原处,最后深深看了少年一眼,擦干泪,眼神冷冽而决绝,转身一步步走出木屋。
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心上;每一步,都是与他暂别的诀别。
三天后。密室。
林修特意选了处僻静密室,四面墙上刻满禁阵纹路。这阵法叫“外部隔离阵”——只锁外面的灵气和神识探查,内里一切皆不受扰。
他就是要隔绝所有变数,无人可扰,无人能救。
他负手立在密室中央,看着苏玲独自走入,眼底尽是拿捏一切的阴鸷笑意,语气带着压迫十足的威胁。
“师姐,事已至此,你该懂分寸。”
“这阵隔绝一切外探,没人能救你,也没人能救他。”
林修缓步逼近,目光冰冷锁定苏玲。
“老老实实听话,安分随我结为道侣,顾长生便能留一条残命,苟活于世。”
“你若是敢动半分反抗心思,我即刻便出去,捏碎那小子的生机。”
“你赌不起,也输不起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拿捏。
苏玲垂着眼帘,面色平静无波,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。
她双肩微松,双手缓缓垂落,姿态温顺服帖,似是彻底被掐住软肋,认命妥协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声音轻软,温顺至极。
任谁看去,都是彻底放弃挣扎、乖乖屈服的模样。
林修见状,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尽,脸上露出恣意张狂的笑意。他放下所有提防,伸手便要去抓苏玲肩头,打算彻底将人掌控在手。
就在他心神最松、毫无防备的刹那。
苏玲垂落的袖中,骤然迸发一缕极致凝练的精纯灵气。
无形短剑瞬凝于心口,不蓄势、不前兆,骤然暴起!
寒光隐现,绝杀一瞬!
噗嗤——!
灵气短剑毫无阻碍,狠狠贯穿林修心口。
“你……!”
林修瞳孔骤然炸裂,胸口剧痛席卷全身,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他万万想不到,已然彻底顺从的猎物,竟藏着如此狠绝的反噬。
苏玲抬眼,眼底再无半分温顺,只剩一片冰冷决绝。
她不言语,掌心灵气再度暴涨,轰然冲击!
林修身躯猛地一颤,气血逆行,整个人直接被震得倒飞而出,重重撞在阵纹墙壁之上,大口呕血,当场昏死过去。
可强行催动极限灵气绝杀,也让她自身经脉寸寸受损,气血翻涌如沸。
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身形一软,直直往下坠。
就在她身躯即将触地的一瞬,密室虚空骤然漾开一圈温润缥缈的光晕。
一道朦胧无形的身影凭空现世,浩瀚气韵隐于虚无,全然辨不出深浅。
空灵淡漠的声音静静落于密室,带着一丝怅然与提点:
“我命你下山入世历练,磨砺心境,未曾想你却深陷凡尘情念,乱了本心。”
“此地纷争污浊,已不适合你继续停留。随我离去,静心沉淀修行。”
“大道漫漫,修行无界。往后前路几何,缘分深浅,一切皆看你们自身造化。他日若机缘相合,自有重逢之时。”
一语落定。
柔光瞬间裹住苏玲摇摇欲坠的身躯,下一瞬,二者一同消融在虚空之间。
密室空空荡荡,再无半点痕迹。
另一边,昏死的林修体内,残魂仓皇脱出,化作一道流光破室而出,直奔玄煞宗深处。
玄煞宗阴冷密室,黑袍老者抬手,将这缕残魂锁入魂灯之中,声音沙哑冷硬。
“神魂未灭,尚可重塑。寻极阴之血,续你残躯。”
魂灯之内,林修残魂扭曲怨毒,满心皆是不甘与恨意,却永世困于囚笼,不得脱身。
凌云派,木屋依旧寂静。
顾长生依旧深陷昏迷,对这场生死博弈、短暂别离一无所知。
无人告诉他,师姐以最隐忍的假意顺从,骗尽反派、绝杀死局,换了他一命。
也无人告诉他,这不是永别。
只是他如今尚且立足浅滩,修行之路才刚刚起步。
他日他踏破境界,登临高远,走遍天地山海,缘分若到,二人终会再见。
枕下血书摊开一角,那行稚嫩却执拗的字迹,静静等候着来日。
等他变强。
等他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