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没好透，顾长生身上还带着虚。
断了的肋骨虽然长上了，可皮肉底下的隐痛和气血亏空，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。
一动，里面就隐隐作疼，灵气运转也不如从前顺。
清晨的外门任务处，人还不多。晨雾没散，空气里带着凉意。
顾长生缓步上前，对着值守执事躬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异样。
“弟子顾长生，领今日杂役任务。”
执事头都没抬，随手丢给他一块木牌，语气淡：“后山灵田除草，一天干完，别出错。”
“是。”
顾长生接稳牌子，躬身退下。
脚步比常人慢些，身子也单薄，就算强行用灵气压着虚弱，气血不足的虚浮感还是隐隐露出来。
每走一步，胸口旧伤就传来细微的刺痛，他脸上没动，半分脆弱不往外露。
领了任务，他转身朝后山灵田走。
路过外门弟子常走的小路，前面缓缓走来一道白影。
青丝束着，衣摆轻扬，眉眼温柔，是苏玲。
顾长生目光微亮，心里掠过一丝暖，没犹豫，主动上前半步，躬身一礼，语气恭敬温和，干净坦荡。
“师姐。”
可下一秒，他就看见苏玲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。
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，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脚步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半步。
像在刻意躲，刻意远。
她没像从前那样停下，没柔声应他，没问他的伤，甚至没多看他一眼。
只是微微点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刻意压住的冷。
“嗯。”
一个字，就算打过招呼了。
说完，苏玲没停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。
白衣带起一阵凉风，没有半点往日的暖，背影决绝，像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路人。
顾长生僵在原地，慢慢直起身，看着那道匆匆走远的白影，眉头微蹙，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
师姐……怎么了？
他明明伤好了，明明还像以前一样恭敬问候，没半分失礼。
可为什么，师姐在躲他？
为什么她眼神那么疏远，那么冷？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，闷得发慌，酸涩一点点漫开。
他握着任务木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，直到指节发白，才缓缓迈步，继续往后山灵田走。
他不知道，在他转身走向灵田后，那道早就走远的白影，悄悄停在了一棵古树后面。
苏玲背靠着粗糙的树干，指尖死死攥着，指节发白，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，眼底早就通红。
对不起，长生。
我不能靠近你，不能跟你说话，不能对你露出半点关心。
只有疏远，才能保住你的命。
林修有多狠、多肆无忌惮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那人心胸窄，睚眦必报，背景又深，只要她跟顾长生有半点牵扯，这个勤勉隐忍的少年，就会一次又一次陷进死地。
她不敢赌，也赌不起，只能用最残忍的疏远，护他最安稳的周全。
苏玲深深吸了口气，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，抬眼看向灵田里那道单薄的身影。
她没走，就那样静静站在树荫深处，远远地、默默地盯着他。
看着他弯腰除草动作有点慢，看着他因为体虚微微喘气，脊背却还直着。
偶尔，灵田边上会窜出一两只低阶小妖，每到这时，苏玲就悄悄屈指，一缕极淡的灵气无声射出去，精准地把小妖惊走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她在暗里，默默看着他，默默护着他，做着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。
后山灵田，日头毒辣。
顾长生弯腰除草，汗顺着额角往下滴，浸湿了衣服。体虚加上伤没好透，不到半个时辰，他就有点喘，胸口隐痛一阵阵袭来，可他没停，咬牙硬撑。
脑子里反复闪的，是苏玲刚才疏远的眼神、冷淡的应答。
为什么？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？
无数疑问在心里打转，憋屈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翻上来。
他恨自己弱，恨自己无能为力，恨自己连个答案都不配得到。
如果他够强，如果他能碾压林修没人敢欺，如果他能在宗门里站稳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？
是不是师姐，就不会再躲着他？
这念头一冒出来，就疯长，占了他所有心思。
夕阳西斜，天色暗了。
顾长生终于干完一天的活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那小木屋。
一路上，苏玲冷漠避开的画面在脑子里不断闪，刺得他心口发闷，酸得难受。
关上门的刹那，他所有隐忍和平静，轰然塌了。
眼底翻着猩红的执念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变强！变强！变强！
他来不及歇，直接盘腿坐上木榻，猛地运转《引气诀》。
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被他疯狂拉扯，像狂暴的洪水，不顾一切地往体内经脉里冲。
他不再循序渐进，不再稳扎稳打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：快！更快！赶紧变强！
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，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，经脉像要被活活撑裂。
可他不管，依旧疯狂吸、疯狂转，不顾一切地冲击炼气二层的境界壁垒。
额头上青筋暴起，脸色从白涨到红，再转到青紫，口鼻间渐渐渗出血丝。
他像疯了一样，一遍遍不要命地练，好像只有把自己逼到绝境，承受极致的痛苦，才能消解心底那股无尽的憋屈和茫然。
他不知道师姐的苦衷，不知道她的心疼和挣扎，不知道她在暗里默默守着。
他只知道，师姐疏远了他，而这所有的根，都是他太弱。
“呃——”
一声压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顾长生周身灵气骤然失控，轰然倒灌。
经脉剧痛，气血翻涌，一股腥甜直冲喉咙，他眼前一黑，天旋地转，再也撑不住，身子一歪，直接从木榻上栽下去，彻底昏死过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摸出一张糙纸和一支断墨的旧笔。
指尖发颤，血迹斑斑，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，然后把纸紧紧攥在手心，奋力塞到枕头底下。
做完这些，他手臂垂落，再不动了。
木屋外面，夜色深了，寒风呼啸。
木屋里面，少年重伤昏迷，生死不知。
枕头底下，一张纸静静藏着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执念，藏他在绝境里，最滚烫也最凉的决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