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疼得像潮水，一阵阵往上涌。
每走一步，断掉的肋骨就在血肉里狠狠磨一下。
钝痛和锐痛混在一起，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。
顾长生死死攥着掌心，指甲嵌进肉里。
用体内最后那点灵气，强行把脸色压住，不让它白得太明显。
嘴角扯出一抹看不出破绽的笑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慢又长。
满身是伤，半分不敢露。
他刚走到任务堂外，迎面撞上苏玲。
苏玲看他脸色发白，眼底都是疲惫，只当是修行太拼，耗了心神，语气柔和地劝：“师弟，修行也要张弛有度，别太逼自己，多歇歇。”
顾长生心头一紧。
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撕裂痛，指尖悄悄攥紧衣角，把涌到喉咙的痛意硬生生咽回去，脸上笑容反倒更平和了些。
声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：
“苏师姐，我打算去宗门不远的黄山，独自历练几天，稳固修为。”
他刻意挺直脊背，装出精神还行的样子，不敢让她看出眼底的虚弱和狼狈。
他不能再连累苏玲。一丝一毫都不行。
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善意，他早就承受不起了，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，再卷进是非里。
苏玲隐隐觉得他状态不对，但没多问，只温柔点头叮嘱：“万事小心，山野荒林凶险，早去早回。”
没人知道，她袖下的指尖早已攥得发白，心底那股不安沉甸甸地压着，只能强行按下去。
顾长生转身就走，不敢多留。
步子看着平稳轻快，其实每落一步，都在忍断骨刺心的疼。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，脊背却绷得笔直。
一路没踉跄，没停，更没回头。
黄山不算险，但草木荒着，山石嶙峋。风常年呼呼刮，人迹罕至，枯枝交错，连日光都难透进来。
顾长生拖着那身破烂伤，一步步挪到山坳深处，找到一处被枯藤密密遮住的废山洞，慢慢走进去。
洞里阴冷潮湿，石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。只有角落一小块地勉强能待。
这点冷，和断骨裂腑的疼比起来，早不算什么了。
这里，就是他往后暗中养伤、静静炼丹的藏身地。
一个能让他露出所有狼狈、独自吞下痛苦，不用强装坚强的地方。
他没时间颓丧。
艰难地支起那只裂了缝的凡铁丹炉，颤抖着取出一枚引气丹服下，然后盘膝坐下，凝神运转体内那点薄薄的灵气，慢慢疗伤。
灵气顺着滞涩的经脉缓缓走，每次碰到断骨，就炸开撕心裂肺的疼，灵力瞬间卡住不动。
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，他死死咬紧下唇，直到咬破了，满嘴腥甜，才勉强把痛哼压回喉咙。
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，一丝不敢松。
疼到意识发飘的时候，他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喘气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压了太久的不甘和恨，再也压不住，汹涌地翻上来。
林修居高临下的践踏、刺骨的嘲讽。
旁人阴毒的算计。
宗门里那些冷眼旁观、漠然无视的脸。
一幕幕在脑子里疯转，心绪翻腾，恨意难平。
他想报仇，想把今天的屈辱加倍还回去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浇灭。
炼气二层，对筑基初期的林修。
像蚂蚁看山，差距是天堑。
连正面碰的资格都没有，谈什么报仇，谈什么清算。
底层修士的卑微和无力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摊开在他面前。
顾长生缓缓抬头，望向洞口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把所有愤懑、不甘、怨恨，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忍。
现在，只能忍。
这时候冲动，结局就是死。
连活着的资格都没了，往后的报仇、雪耻，全成空话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压下纷乱的心绪，重新静心疗伤。
越往细里想，心里越冷。
林修两次在宗门里公然动手，动静不小。
从头到尾，没一个长老出来拦，没半点宗门规矩约束。
顾长生指尖骤然收紧，心底一片凉。
林修背后的势力，远比他想的更深、更厚。
甚至，可能在苏玲之上。
想通这一层，心里憋屈更重，脑子却越发清醒冷静。
只有隐忍蛰伏，只有拼了命地变强，才能打破眼下这死局，挣脱任人宰割的命。
从这天起，他定了两条线。
白天，强撑着一身伤按时回宗门，接最苦最累的杂活，远远看见苏玲，立刻低头避开，快步走远。
不给任何人抓把柄，也绝不拖累她半分。
夜里，独自悄悄折回黄山废洞，伴着山间阴冷的风，一边咬牙忍伤疗伤，一边守着破丹炉反复炼丹。
日夜不敢歇，半分不敢停。
所有苦、所有痛、所有狼狈和委屈，全藏在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山洞里，从不往外露一丝。
宗门里，苏玲心里的疑惑和担忧一天比一天重。
顾长生刻意躲着，行踪飘忽，脸色一天比一天白，却次次强装没事。
她终究放不下，悄悄跟了一次。
一路从山门默默跟到黄山深处，找到了那处废洞。
轻轻拨开层层枯藤，看清洞里景象的刹那，苏玲僵在原地，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洞里阴冷破败，少年独自盘膝坐着，嘴角还留着没干的血痕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强忍着断骨的疼运转灵气疗伤，冷汗不停往下滴，浸透了衣衫。
那只破丹炉立在旁边，地上散着杂乱的药渣和尘土。
一身狼狈，满目凄凉。
原来他说的“山门历练”，是独自躲在这荒山暗处养伤苟活。
原来他刻意疏远躲避，是怕再因自己挨欺负。
原来那些温和从容的笑，全是装的。就为了不让她担心，不让她再被牵连。
苏玲死死捂住嘴，细碎的哽咽卡在喉咙里。
温热的眼泪无声往下掉，砸在手背上，冰凉刺骨。
她不敢踏进洞里半步。
怕惊扰他最后那点安稳，怕自己的出现，又给顾长生惹来无尽的祸。
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。
是自己的主动靠近，一步步把他推进险境。
是自己的善意，成了别人针对他、羞辱他的借口。
她悄悄转身，一步步失魂落魄地往回走，没惊动洞里半分。
从那之后，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隔阂和默契。
宗门里偶遇，顾长生还是会扬起淡淡的微笑，温和地问好。
眼神坦荡，却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苏玲也会温柔回应，眉眼如初，温和依旧。
却再也不会主动靠近，不会多说半句私话。
两人相视一笑，目光轻轻错开，不敢多看。
彼此心里都藏着一份心知肚明的隐忍和苦涩。
没追问，没点破，没说苦衷。
只剩无声的体谅，和小心的互相保全。
几天后，顾长生身上的伤渐渐稳了。
他悄悄收拾了山洞的痕迹，抹掉所有生活过的印记，悄无声息地回到宗门。
苏玲远远看着那道单薄消瘦的身影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，彻底散了。
从此，她开始刻意主动疏远。
不再特意找他，不再私下聊天，只远远站着，安静看着，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。
不闯进他艰难的路，却也从未真正走远。
顾长生瞥见远处悄然退开的苏玲，心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，却缓缓松了口气。
这样，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你安然无恙，不受牵连。
我独行苦修，与世隔绝。
就算近在咫尺，两两疏远，
我也心甘情愿，别无怨言。
荒山断骨的疼，宗门隐忍的苦，被欺辱的滔天恨意，
全沉淀下来，藏进少年沉默低垂的眼底深处。
化成扎进心底、最硬最执的修行动力。
他不怨天，不恨世，只恨自己太弱。
今天忍下的所有苦、所有辱、所有绝境，
都是往后破壁而出、挣脱卑微宿命的铺垫。
总有一天，他会靠自己的力量，站稳在这苍玄界。
让所有践踏过他、欺辱过他、轻看过他的人，
低头，还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