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站在棺材边。
低头看着河主。
它躺在那。
闭着眼。
像睡着了。
但它的心口,在动。
一起一伏。
一起一伏。
像在呼吸。
像活着一样。
但它死了。
死了很多次。
又活了很多次。
这次,是真的死了吗?
还是又在骗他?
江离握紧刀。
盯着它。
等着它睁眼。
等着它笑。
等着它说——“又上当了?”
但它没睁眼。
就那么躺着。
一动不动。
只有心口在起伏。
一起一伏。
一起一伏。
江离等了很久。
久到腰间的引魂灯开始闪。
忽明忽暗。
忽明忽暗。
灯油快尽了。
那点血,快烧完了。
他低头看灯。
灯芯在抖。
火光在抖。
快要灭了。
灭了,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灭了,他就只能摸黑了。
灭了,他就——
可能死了。
他咬破舌尖。
想再喷一口血。
但舌尖破了,没血流出来。
血干了。
流完了。
烧尽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原来,他也会死。
蜕变了也会死。
变成水鬼也会死。
只不过死得慢一点。
现在,慢到头了。
灯灭了。
最后的微光,灭了。
黑暗降临。
真正的黑暗。
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。
黑得看不见那口棺材。
黑得看不见河主。
只有心跳声还在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一下一下。
在他耳边。
在他心里。
在他骨头里。
震得他头皮发麻。
震得他站不稳。
震得他——
想躺下。
和河主一起躺下。
永远躺下。
再也不起来。
他闭上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不对。
不能躺。
阿月在等他。
那些魂在等他。
湘西在等他。
他答应了她们。
答应要回去。
答应要带阿月回家。
答应要活到一百岁。
他睁开眼。
虽然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睁开眼。
握紧刀。
往前走。
摸黑走。
走向心跳声的方向。
走了一步。
撞上什么东西。
软的。
温热的。
会动的。
是河主?
还是别的?
他伸手摸。
摸到一张脸。
冰凉的。
光滑的。
没有鳞。
是人脸。
是河主的脸?
还是他爹的脸?
还是阿月的脸?
分不清。
那张脸张嘴。
发出声音——
“你来了。”
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等你来陪我。”
“永远陪我。”
江离一刀砍过去。
刀砍进那张脸。
黑血喷出来。
喷在他脸上。
烫。
比滚油还烫。
但他没躲。
就那么让血烫着。
继续砍。
第二刀。
第三刀。
第四刀。
砍到那张脸不说话了。
砍到那张脸消失了。
砍到心跳声停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
真正的死寂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光。
没有东西。
只有他自己。
站在黑暗里。
握着刀。
等着——
等什么?
等死?
等天亮?
等阿月来救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不能停。
停了,就死了。
死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摸黑走。
走一步,数一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十步。
百步。
千步。
走到腿软。
走到头晕。
走到快倒下。
突然,前方有光。
微弱的光。
金色的。
像萤火虫。
像他娘的眼睛。
像阿月的笑。
他加快脚步。
走过去。
光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近。
走到光跟前。
是一盏灯。
引魂灯。
和他那盏一模一样。
但灯油是满的。
亮得很。
亮得刺眼。
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阿月。
她站在那。
捧着那盏灯。
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叔叔,我来给你送灯了。”
江离愣住。
“阿月?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阿月指着身后。
“那些魂带我进来的。”
“它们说,叔叔需要灯。”
“它们说,叔叔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它们说,让我来送。”
“我就来了。”
江离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。
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看着她手里那盏灯。
灯很亮。
亮得能看清四周。
四周,全是尸体。
密密麻麻,从脚下堆到头顶。
全跪着。
全低着头。
全在等。
等什么?
等灯灭?
等他们走?
等——
阿月把灯递给他。
“叔叔,拿着。”
“我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
阿月打断他。
“你是大人。”
“大人需要灯。”
“我是小孩。”
“小孩不怕黑。”
江离接过灯。
灯很暖。
暖得像阿月的手。
他看着阿月。
“你呢?”
“你怎么办?”
阿月笑了。
“我在这里等叔叔。”
“等叔叔打完。”
“等叔叔回来。”
“等叔叔——”
“带我回家。”
江离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等我。”
他转身。
举着灯。
往前走。
走进那些尸体中间。
走进那更深的黑暗。
走进那——
最后的战场。
身后,阿月站在那。
站在那些尸体中间。
站在那盏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站在黑暗里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叔叔在。
因为叔叔会回来。
因为叔叔答应过她——
带她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