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雪停了。
龙泉巷家家户户都点了灯,从巷口望去,一串串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厚厚的棉被。
陈三更坐在槐树下,望着院子里那盏灯。灯是新的,火苗旺旺的,把周围一小片雪地照得暖融融。阿弃蹲在灯前,手里拿着一根香,小心翼翼地去点地上的鞭炮。
“阿弃,离远点。”陈念归站在灶房门口喊。
“没事。”阿弃说着,手一抖,香头碰着了引线。嗤的一声,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,阿弃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摔个跟头。
陈念归笑了,沈青萍也笑了。陈北斗坐在门槛上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陈三更站起身,走到灶房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母亲和妹妹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,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地翻着个儿。沈青萍用笊篱捞饺子,一个一个地捞,捞得很慢,像在数什么。
“娘,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沈青萍把饺子倒进盘子里,“你爹吃不了几个,阿弃能吃,但别撑着他。”
陈三更端起盘子,走到槐树下,放在石桌上。
阿弃跑过来,伸手就要抓,被陈念归一巴掌拍开。
“洗手去。”
阿弃嘿嘿一笑,跑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胡乱冲了两下,又跑回来。陈念归递给他一双筷子,他夹起一个饺子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好吃!真好吃!”
陈北斗走过来,在石凳上坐下。陈三更给他夹了三个饺子,放在碗里。他拿起筷子,慢慢地吃着。
沈青萍端着一碗醋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在陈北斗旁边坐下,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哪儿好吃?”
陈北斗想了想。
“咸的。”
沈青萍笑了。
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,吃着饺子,喝着饺子汤。灯很亮,雪很白,饺子很香。
阿弃吃了两盘,还想吃,被陈念归拦住了。
“别吃了,撑着了又喊肚子疼。”
“我肚子不疼。”
“上次你说不疼,半夜起来找药。”
阿弃瘪了瘪嘴,放下了筷子。
陈三更站起身,走到灶房,端了一碗饺子汤,递给阿弃。
“喝点汤。”
阿弃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但还是喝完了。
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鞭炮声,除夕夜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巷子里有人放烟花,一朵一朵在空中绽开,红的,绿的,金的,把雪地映得五彩斑斓。
阿弃仰着头,看得入了迷。
“三更哥,烟花为什么往上飞?”
“因为有火药。”
“火药为什么往上飞?”
“因为往下飞会炸着自己。”
阿弃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不再问了。
陈念归从屋里拿出一件新棉袄,递给阿弃。
“穿上,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阿弃接过去,在身上比了比,又放下。
“念归姐,这棉袄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做了半个月,每天趁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阿弃低下头,摸着那件棉袄,摸了好久。
“谢谢念归姐。”
“穿上。”
阿弃穿上新棉袄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棉袄是青色的,领口镶了一圈毛边,穿着暖和又精神。
沈青萍看着他,眼里有笑。
“好看。”
阿弃嘿嘿一笑,脸红了。
陈三更靠在树干上,望着这一家人。
父亲在慢慢吃着饺子,母亲在旁边看着,妹妹在收拾碗筷,阿弃在雪地里踩脚印。
灯很亮,雪很白,夜很深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家人,也是这样的一顿饭。那时候爷爷还在,坐在父亲的位置上,也是一句话不说,只是慢慢吃着。
现在爷爷不在了。
但灯还在,雪还在,一家人还在。
“哥,”陈念归忽然喊他,“想什么呢?”
陈三更摇了摇头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那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
陈三更站起身,端着那盏灯,走进屋。
屋里,炉火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他把灯放在桌上,在炉边坐下。
阿弃也跟进来,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胳膊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陈念归拿了一条毯子,盖在阿弃身上。
沈青萍和陈北斗也进了屋,在炉边坐下。
一家人围在炉火旁,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