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。还没到十一月,龙泉巷就落了一场大雪。雪花又密又急,铺天盖地地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推开门,院子里积了半尺多厚,连老槐树的枝桠都压弯了。
阿弃不怕冷,穿着棉袄在院子里踩雪,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。他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,蹲在槐树下,一边喝一边看雪。
陈三更坐在门槛上,望着满院的白。那盏新灯放在槐树下,灯火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明亮,把周围一小片雪地映成暖黄色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,进来个人。
是个老头,头发胡子全白了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,肩上背着个破褡裢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怕滑倒。
阿弃放下粥碗,跑过去扶他。“爷爷,您找谁?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陈三更身上。
“你是陈家的?”
陈三更站起身,走过来,扶他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我是。”
老头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菜刀,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刃口全是缺口,刀柄上的木头烂得只剩一小截。
“这是我爹赊的。”老头说,“六十多年了。”
陈三更接过菜刀,看了看。
“谶语是什么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‘雪化时人归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爹等了一辈子。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人没回来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
“我爹死的那天,也在下雪。”老头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,望到雪停,才闭的眼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雪花还在飘,落在石桌上,落在青铜灯上,落在那把锈刀上。
陈念归从灶房出来,端了一碗水,放在老头面前。水面上浮着细细的银光,在雪光里明明灭灭。
老头看着那碗水,没有喝。
“我来,是想还这把刀。”他说,“也是想问问,那个赊刀人,还活着吗?”
陈三更看着他。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端起那碗水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他放下碗,抹了把脸,站起身。
“谢谢。”
他把菜刀留在石桌上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陈三更叫住他。
老头回头。
陈三更从灶房拿了一块热红薯,用油纸包好,递给他。
“路上吃。”
老头接过红薯,眼眶微微泛红。
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雪里。
阿弃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一步一步走远,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。
“三更哥,他还会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刀还了。”陈三更转身,走回槐树下,“念想,也该放下了。”
阿弃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雪还在下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