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无休止的杂役劳作,无数次炼丹落败,从未磨平顾长生的心性。
一次次炉火燃尽、药草成灰,反倒让他慢慢摸透了控火的节奏,摸清了自身灵气调和的门道,找到了专属于自己的炼药方式。
木屋中残留的焦糊气息尚未散尽,顾长生看着满是裂纹的凡铁丹炉,静静伫立片刻。抬手将炉内黑灰残渣一一清理干净,动作沉稳利落。
眼底的执拗,沉淀得愈发深沉。
屋内陈设简单朴素,一床、一桌、一炉,再无他物。墙角码放着刚换来的凝气草,叶片干瘪,灵气微薄,却是他当下仅有的修行依仗。
这间狭小破旧的木屋,是他在偌大凌云宗里,唯一不用看人脸色、能安心沉淀的方寸之地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于引火炼药。
盘膝坐于木榻,闭眼静坐,缓缓疏导体内滞涩的灵气。同时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炼丹心得,一遍遍回想火候把控、药力温养、凝丹成型的所有诀窍。
伪灵根灵气单薄,流转迟缓,是他天生的短板。旁人凭天赋速成,他便用百倍耐心,一点点补齐差距,稳住自身心境,不骄不躁。
调息良久,顾长生缓缓睁眼。
指尖轻抬,引动一缕微薄灵气触碰炉底薪火。淡蓝色的火苗缓缓升起,温顺舔舐炉底,均匀裹住整座丹炉。
他耐心稳着火势,半柱香的时间,全程微调灵气输出,直到炉内温度彻底恒定,再无起伏波动。
确认火候稳妥,他眼神一凝,依次将凝气草投入炉中。
目光寸步不离丹炉,指尖细微调动灵气,把控每一分药力炼化的节奏,不敢有半分偏差。
失败,依旧接踵而至。
第一炉,火候稍过,灵草转瞬成灰,焦味四起。他默然清炉,从头再来。
第二炉,灵气输送拖沓,药力彻底涣散,化作一滩黑泥。他面不改色,继续尝试。
第三炉,灵气流转骤然断层,丹炉裂纹再度撑开,零星药渣溅落而出。
一夜往复,从黄昏到月移中天。
屋内只有丹火噼啪轻响,他全程凝神应对,记下每一次失误的根源,一次次调整手法、稳住气息。身上的疲惫层层堆叠,指尖的旧伤反复牵动,他尽数置之度外,只专注炉中变化。
失败无数次,重来无数次。
天边月色西沉,鱼肚白的微光慢慢漫上山林,寂静的外门木屋,依旧灯火未歇。
顾长生再度引火,这一次,灵气流转从容平稳,输出不急不缓,炉温稳如静水。
投草、炼化、温养、凝势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生涩。片刻之后,淡淡的清雅药香缓缓漫开,彻底取代了连日不散的焦糊味,干净醇厚。
就在他全心凝丹之际,木屋外,传来一抹极轻的脚步声。
声响极淡,最终稳稳停在门前。
顾长生身形瞬间绷紧,下意识抬手按在身侧铁剑上。
林修施压的画面犹在心头,宗门之中暗藏的恶意从未消散,他早已养成时刻戒备的习惯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下一瞬,一缕温润干净的灵气,混着草木清香,顺着门缝轻轻探入屋内,浅浅扫过整间木屋,又悄然收回。
顾长生紧绷的身躯,缓缓松弛下来,按剑的手掌轻轻垂落。
是苏玲。
他心底了然。
师姐素来细心,知晓他彻夜炼丹,既怕贸然进屋打断他的关键火候,又放心不下他独自熬到深夜,便只能默默驻足门外探视。
从不张扬的帮扶,不动声色的关切,化作暗夜里最暖的支撑。
顾长生心底泛起一缕暖意。
漫漫仙途,步步坎坷,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硬撑。
压下心绪波动,他重新凝神看向丹炉。
炉中药香愈发浓郁纯正,药力交融圆满。顾长生稳住心神,指尖打出最后一缕凝练灵气,引导四散药力缓缓聚拢、层层收紧。
片刻之间,醇厚丹香盈满整间木屋。
顾长生指尖微颤,抬手掀开沉重的炉盖。
晨光透过窗隙洒落,落入炉中。一枚莹白小巧的丹药静静卧在炉心,表层萦绕淡淡微光,丹纹规整,药性纯正。
品相算不上绝佳,却是他熬过无数次失败,亲手炼出的第一枚引气丹。
连日的煎熬、疲惫、挫败、隐忍,在这一刻尽数落地。
没有狂喜躁动,只剩满心安稳。
他小心翼翼捏起温热的丹药,贴身妥善收好,随即清理丹炉、散去屋内余味,将所有痕迹收拾干净。
指尖灵气一弹,烛火应声熄灭。
木屋归于安静,唯有破晓的柔光静静洒落。
彻夜不眠的透支早已掏空所有气力,顾长生顾不得打理满身尘垢,侧身躺倒在木榻之上,闭眼便沉沉睡去。
少年身形单薄,却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崖边青松,韧劲入骨。
炉底残留的余温,衬着他微蹙的眉眼,熬过漫漫长夜,终于换来片刻安稳休憩。
泥泞前路,荆棘丛生。
但他凭着一己执拗与坚持,在这条最难的凡骨仙路上,稳稳踏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