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右眼的毛病,是三天后被林小鹿硬拖去复查时才确诊的。
“创伤性复视,视神经受损,可能伴有永久性视野缺损。”眼科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镜,指着墙上巨大的眼球结构图,用笔尖点了点“视神经交叉”的位置,“陈先生,您这右眼当时受到的是钝性冲击,而且……冲击物上似乎有某些特殊物质,导致了神经的异常增生和粘连,所以看东西会重影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右眼上还没拆的纱布,和纱布下隐约可见的金色微光,表情有些困惑:“而且您右眼的眼底,似乎有不明物质沉积,呈淡金色,我们从未见过。这也会严重影响视力,甚至可能……影响大脑的视觉中枢处理。”
“能治吗?”林小鹿问,声音很轻。
“目前没有特效药,只能靠自身恢复,但……”老主任摇摇头,“陈先生,您要做好心理准备,这种程度的损伤,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低。以后看东西,可能需要适应‘双重影像’,而且夜间视力、对动态物体的捕捉,都会下降。另外,建议您近期不要用眼过度,不要接触强光,更不要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陈默打着石膏的右手和左腿上厚厚的绷带,叹了口气:“更不要再有剧烈运动或者外伤了。您的身体状况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,没什么表情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
用点睛笔强行刺激右眼,开启“天眼”,燃烧寿元引动祖师爷的“镇魂印”,没当场瞎掉,已经是运气。
只是复视而已。
能看,能用,就够了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他站起身,拄着新换的拐杖——这次是带防滑垫的,林小鹿特意买的,“我们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,”老主任叫住他,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,递过来,“这个,您收好。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偏方,用决明子、夏枯草、金银花、加上一点……朱砂,磨成粉,每天睡前敷在右眼上,能缓解疼痛,对清肝明目也有些效果。但朱砂……您知道,有微毒,慎用。”
陈默接过纸袋,闻了闻,点头:“多谢。”
朱砂。
看来这位老主任,也不是完全不懂。
走出诊室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得呛人。
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陈默眯了眯左眼,右眼看到的景象,是重叠的——两个林小鹿走在他身边,一个清晰,一个模糊,像没对准焦的镜头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小鹿问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“还行,死不了。”陈默说,右眼努力聚焦,想看清她的脸,但两个影像晃来晃去,最后干脆放弃了,只用左眼看。
左眼没问题,视野清晰,但总觉得……少了点什么。
就像习惯了用两只眼睛看世界,突然闭上一只,虽然还能看,但深度、距离、立体感,都打了折扣。
不,不仅仅是视觉。
右眼受伤后,他感觉自己的“灵力”感知,也迟钝了许多。
以前他能清晰分辨出空气里细微的阴气、煞气、灵气波动,现在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,时有时无。
而且,那只黑猫,自从那晚之后,就再也没出现过。
陈默问过巷子里的邻居,刘光头说,那天早上看见黑猫一瘸一拐地出了巷子,往江边走了,之后再也没回来。
大概是走了吧。
猫有灵性,知道哪里安全。
陈默没强求。
两人沉默地走出住院部大楼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陈默下意识抬手挡了挡,右眼传来一阵刺痛。
“戴个墨镜吧。”林小鹿从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墨镜,递给他,“我早上买的,防紫外线的,能舒服点。”
陈默接过,戴上。
深色的镜片过滤了大部分强光,右眼的刺痛缓解了些,但视野更暗了,两个重叠的影像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诡异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林小鹿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。
这几天,她话很少,总是一个人发呆,有时候陈默叫她两三声,她才恍然回神。
问她,她只说“没事,有点累”。
但陈默知道,不是累。
是“画皮”的事,对她冲击太大。
被剥皮,被塞进别人的灵魂,差点魂飞魄散,最后被救回来,身体里还残留着另一个灵魂的碎片……
这种事,放在谁身上,都不可能“没事”。
而且,陈默注意到,她左手手背上,多了一个浅浅的、暗红色的印子,像是胎记,但形状很怪,像一只……闭着的眼睛。
他问过,林小鹿说不知道,可能是“画皮”留下的后遗症。
但陈默觉得,没那么简单。
那个印记,他好像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。
是“阴山行”的某种标记,用来标记“容器”的。
只是,他现在不敢确定。
两人走到医院门口,准备打车。
下午三点,不是高峰期,但医院门口的车流依然拥挤,喇叭声、人声、远处工地的噪音混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心烦。
陈默站在路边,右眼的重影让他看车流有点困难,好几次差点把一辆车看成两辆。
“小心点。”林小鹿扶住他的胳膊,示意他看左边,“那边有辆车过来了,慢点。”
陈默点头,正要迈步——
“陈哥哥——”
一个清脆的、甜甜的、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女声,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陈默的身体,瞬间僵住了。
这个声音……
他猛地转身,右眼的复视让他看到的是两个模糊重叠的人影,但左眼,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——
医院门口的榕树下,停着一辆老式的、漆成暗红色的轮椅。
轮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桃红色的、改良过的旗袍,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,插着一根翡翠簪子。
脸上,没有“半面妆”,没有疤痕,没有梨涡。
是一张完整的、年轻的、漂亮得惊人的脸。
是林小鹿的脸。
但气质完全不同。
林小鹿是清冷的、干练的,带着警察特有的锐利。
而轮椅上的“林小鹿”,是温婉的、娇媚的,眼神里带着一种旧式戏子的风情,嘴角噙着笑,正歪着头,看着陈默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。
而在轮椅后面,推着轮椅的,是那个穿着深紫色旗袍、头发一丝不苟的老太太——
梅老太太。
她的脖子上,那条细细的缝合线清晰可见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她看着陈默,脸上挂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、温和但没有温度的笑容。
“陈师傅,好久不见。”她说,声音轻柔,“我们小姐,想见见您。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拐杖。
身边的林小鹿,身体瞬间绷紧,手已经按在了后腰——那里别着枪。
“你们是谁?”林小鹿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我们是谁,不重要。”轮椅上的“林小鹿”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调子,但眼神,却看向了林小鹿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重要的是,陈哥哥,你身边这位姐姐,好像……不太一样了呢。”
她顿了顿,歪着头,笑容更深了:“她的脸,我很喜欢。能借我用用吗?”
林小鹿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陈默上前一步,挡在林小鹿身前,右眼的重影让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,但那股熟悉的、甜腻的腥气,已经飘了过来。
是“尸香魔芋”的味道,但更浓,更邪。
“苏月仙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或者说,我该叫你——姑奶奶?”
轮椅上的“林小鹿”愣了一下,随即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但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。
“姑奶奶?这个称呼我喜欢。”她笑着说,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林小鹿的脸,“陈青山那老东西,当年为了脱离‘阴山行’,偷了点睛笔,害死了我。现在,他的孙子,又为了救一个女警察,差点毁了我的‘新皮’。你们陈家,还真是我们‘阴山行’的克星啊。”
“你不是苏月仙。”陈默摇头,“苏月仙的魂魄,三天前已经被我超度了。你只是她残留的一缕执念,被‘阴山行’用邪术养着,塞进了这张‘皮’里。你是‘画皮匠’的新作品,一个……劣质的仿冒品。”
“林小鹿”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眼神,瞬间变得怨毒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,冷了下来,带着嘶哑的、男性的底色。
“我说,你是个假货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顶着别人的脸,装着别人的魂,不人不鬼,不伦不类。‘阴山行’就这点本事了?连个像样的‘画皮’都做不出来?”
“你找死——!”
“林小鹿”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!
动作快得不像人类,旗袍下摆翻飞,露出两条苍白、纤细、但布满暗红色缝合线的腿!
她抬手,五指成爪,指甲是黑色的,尖锐得像刀,朝着陈默的面门抓来!
陈默没动。
他甚至没看那只手,只是盯着“林小鹿”的眼睛,右眼的重影中,他隐约看到,那双属于林小鹿的眼睛深处,有两个瞳孔在重叠、在挣扎——一个是林小鹿的,清澈,惊恐;另一个是“苏月仙”的,怨毒,疯狂。
“画皮”还没完全融合。
有机会。
就在那只手即将抓到他脸上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是林小鹿开的枪。
子弹精准地打在“林小鹿”的手腕上,没有血,只有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!
“林小鹿”发出一声痛呼,动作一顿。
陈默动了。
他没用拐杖,而是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支点睛笔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笔尖上,然后,闪电般刺向“林小鹿”的眉心!
“噗嗤!”
笔尖入肉,没有阻力,像刺进了一团棉花。
“林小鹿”的身体,猛地一颤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眼睛瞪得极大,眼神里的怨毒和疯狂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茫然的痛苦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发出嘶哑的声音,这次,是纯粹的、属于“苏月仙”的、充满怨恨的女声,“我只是……想活着……”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陈默说,拔出笔,笔尖上,沾着一滴暗红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果冻一样的液体——是“魂血”,但颜色很淡,很浑浊,里面混杂了太多杂念。
“林小鹿”的身体,软软地倒了下去,被梅老太太接住,放回轮椅上。
她的脸,开始变化。
林小鹿的五官,像融化的蜡一样,开始扭曲,剥落,露出下面另一张脸——
是“小月仙”的脸,但只有一半。
左脸是完整的,带着浅浅的梨涡,是“苏月仙”生前的模样。
右脸,是腐烂的,空洞的,只有模糊的骨架和焦黑的皮肉。
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。
一具被“画皮匠”强行拼凑起来的、半腐的尸身,塞进了一缕残破的执念。
“陈师傅,好手段。”梅老太太看着轮椅上的“小月仙”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躬身,“但您毁了我们‘阴山行’一件上好的‘容器’,这笔账,我们会记着的。”
“随便。”陈默说,擦了擦点睛笔上的污血,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想要我的命,亲自来。派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来,没意思。”
梅老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推着轮椅,转身离开。
轮椅碾过医院门口的水泥地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渐渐远去,消失在车流和人潮中。
陈默站在原地,右眼的重影让他看远处的景象有些模糊,但那股甜腥气,还在空气里残留。
“她……走了?”林小鹿的声音,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嗯,走了。”陈默转身,看着她苍白的脸,和左手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、闭着眼睛的印记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小鹿摇头,收起枪,但手还在微微发抖,“她刚才说……我的脸……”
“她想要,也得有本事拿。”陈默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
林小鹿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打车,回到纸扎店。
店里的狼藉,这几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,损坏的东西都换了新的,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,还隐隐残留。
陈默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手里那支点睛笔。
笔尖上,还残留着“小月仙”魂血的痕迹,暗红,浑浊。
他拿出一个小瓷瓶,把那滴魂血收集起来,塞好塞子。
这东西,虽然污浊,但毕竟是“苏月仙”的魂血,说不定以后有用。
“陈默,”林小鹿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,犹豫了一下,开口,“刚才那个……‘小月仙’,她说她是你的姑奶奶,是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,没隐瞒,“我爷爷的妹妹,苏月仙,艺名‘小月仙’,民国时‘庆春班’的台柱子。1948年,被‘阴山行’的人剥了脸,魂魄困在戏楼里,炼成了‘尸傀’。三年前,她的尸体被‘阴山行’的人找到,用邪术养着,想把她炼成‘活死人’。前几天,我烧了她的身体,超度了她的魂魄,但她残留的执念,被‘阴山行’回收了,塞进了那张‘皮’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小鹿:“他们用你的脸,是因为你的生辰八字特殊,是‘纯阴之体’,最适合做‘画皮’的‘容器’。而且,你是警察,阳气重,用你的皮,能掩盖‘画皮’的阴气,不容易被察觉。”
林小鹿的脸色,更难看了。
“他们……还会再来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陈默很肯定,“‘阴山行’盯上的人,不会轻易放弃。而且,他们现在有三把钥匙——青铜剑、镇魂铃、点睛笔。虽然点睛笔在我手里,但他们肯定有办法再弄一把,或者……从我手里抢走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默说,看向窗外,“等他们来。然后,把他们一锅端了。”
林小鹿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陈默,”她突然问,“你的右眼,真的治不好了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治不好,也没关系。能用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默打断她,语气有些烦躁,“我的事,你别管。你管好你自己,别让他们再盯上你。”
林小鹿咬了咬嘴唇,没再说话。
店里,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窗外的车流声,隐隐传来。
晚上,陈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“庆春班”的戏楼。
但这次,戏台上没有人。
只有那面巨大的、绣着凤凰的暗红色幕布,在无风自动。
幕布后面,传来细细的、像唱戏一样的呜咽声,听不清词,但调子很熟,是《牡丹亭》里的“游园惊梦”。
陈默站在台下,想往前走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抬头,看向戏台顶上的横梁。
那里,吊着一个人。
穿着桃红色的戏服,头低垂着,长发披散,遮住了脸。
是“小月仙”。
不,是苏月仙。
她缓缓抬起头,长发滑落,露出脸——
是林小鹿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,是“苏月仙”的,左眼是笑的,右眼是哭的。
“陈哥哥,”她用林小鹿的声音,甜甜地说,“你看,我的新脸,好看吗?”
然后,她咧嘴,笑了。
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鲨鱼一样的尖牙。
陈默猛地惊醒。
冷汗,已经浸透了睡衣。
他坐起身,喘着气,右眼传来一阵刺痛,视野里,又是重影。
他摸索着,打开台灯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看到,工作台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红色的、烫金的请柬。
请柬上,用毛笔写着两行字:
“诚邀陈默先生,于三日后子时,莅临‘庆春班’,共赏新戏《画皮》。”
“特邀嘉宾:林小鹿小姐。”
落款,是一个印章,印文是:
“阴山行,癸卯年制”。
陈默盯着那张请柬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打火机,点燃了请柬。
火焰燃起,吞噬了红色的纸,烫金的字,最后,化作一堆灰烬。
陈默看着那堆灰烬,眼神冰冷。
“庆春班……”
“画皮……”
“好,我陪你们玩。”
他低声说,右眼的重影中,他看到灰烬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他伸手,拨开灰烬。
里面,是一颗黑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种子。
表面布满螺旋纹路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
是“尸香魔芋”的种子。
但和之前见过的不同,这颗种子的正中心,有一个极小的、像是用针刻出来的字——
“苏”。
苏月仙的“苏”。
陈默盯着那颗种子,看了很久,然后,拿起那个装“苏月仙”魂血的小瓷瓶,把种子,扔了进去。
种子落入魂血中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冒出一缕白烟。
然后,沉寂不动。
陈默塞好塞子,把瓷瓶收进怀里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
右眼还在刺痛,视野里还有重影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睡。
他只是躺着,听着窗外的夜风,和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