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办公室在北京五环外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层。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,每次去都要摸黑爬四层楼。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“赵氏房产咨询”几个字,纸已经发黄卷边了,但一直没换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赵不在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有些烟头还冒着细烟,说明他刚离开不久。我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坐下来,等他。
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和林晚棠给我的那张很像,但标注不一样。老赵的地图上没有红点,而是用铅笔画了很多圈,圈里有数字,数字旁边写着人名。
我凑近看了看。
“太平间公寓——林薇。已处理。”
“城南老别墅——未知。已处理。”
“慈恩孤儿院——六个孩子。已处理。”
“602室——陈芳。已处理。”
“镜湖小区——?”
“北苑路18号——?”
“朝阳北路——?”
后面还有好几个问号,名字都写着“未知”。
我正看着,门被推开了。老赵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,看到我在看地图,脚步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他说,把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。
“嗯。”
“本来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的。”老赵在我对面坐下,点了一根烟,“但你既然看到了,我就跟你说实话吧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看着地图上那些圈圈。
“这张地图我画了十三年。”他说,“从我第一次从城南老别墅出来之后就开始画了。每一个圈代表一个我怀疑有规则异常的地方,数字代表危险等级,人名代表在那里死去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些地方有规则异常?”
“因为我也能看到。”老赵说,“不是像林晚棠那样看到规则的本质,而是能感觉到。我一走进一栋房子,就能感觉到那里是不是‘不对劲’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后脖子发凉,汗毛竖起来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‘快走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这行?”
“因为我需要钱。”老赵苦笑了一下,“你以为我想做这个?谁不想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敲键盘?但我不行。我没学历,没技术,除了胆子大什么都不行。这行来钱快,一单顶别人一个月的工资。我做了十三年,攒了点钱,但大部分都赔进去了。”
“赔给谁了?”
“赔给那些进去就没出来的人。”老赵的声音很低,“三十七个人,每个人我都赔了家属一笔钱。有的家属接受了,有的家属不接受,还有一个家属报了警,说我谋财害命。警察来查过,查了一个星期,什么都没查出来,就走了。但那个家属一直没放弃,隔三差五就来找我闹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,你都记得名字吗?”
“每一个都记得。”老赵指了指地图上的人名,“太平间公寓的林薇,城南老别墅的刘建国、王海、张丽丽、赵小军……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这张地图上。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遍这张地图,提醒自己,这些人是因为我死的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他们自己签了合同。”
“合同算什么?”老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合同只是一张纸。真正让他们进去的,是我的话。我说‘这单很安全,新人也能接’,他们就信了。我说‘这单钱多,干一单能歇一个月’,他们就心动了。我用钱和谎言把他们推进了火坑,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数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?”他说,“最残忍的是,那些进去之后失踪的人,他们的家人过了一段时间就不找了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找了,是因为他们累了。找了一个月、两个月、半年,没有任何消息,没有任何线索,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最后他们就放弃了,接受了‘这个人已经不在了’这个事实。但你知道他们心里永远有一个洞,那个洞永远都填不上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找答案。”
“对。”老赵转过身看着我,“我找了十三年,找规则的源头,找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,找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我找不到。我不是林晚棠,我看不懂那些古籍。我也不是你,我进不去那些最危险的地方。我只能在外面等着,等着有人进去,等着有人出来,等着有人告诉我答案。”
“所以你选中了我。”
“我没有选中你。”老赵说,“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。你来找我的那天,我正在看林薇的档案。我在想,我是不是应该把这张地图烧了,把办公室关了,回老家种地去。然后你来了,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,头发乱得像鸡窝,问我‘听说你这里招凶宅试睡员’。”
“我当时的样子有那么惨吗?”
“比那还惨。”老赵说,“但你眼神不一样。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我在其他人眼睛里没见过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甘心。”老赵说,“你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你不甘心被裁员,不甘心住太平间公寓,不甘心当一条丧家之犬。你眼睛里写满了‘我要翻盘’三个字。这种人不一定会成功,但一定不会轻易死。”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咖啡是速溶的,冲得很浓,苦得发涩。
“镜湖小区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老赵回到桌前,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圈。
“镜湖小区在东五环外,建于2005年,是个中档住宅小区。2010年的时候,小区里发生了一件事——一个住户在自家卫生间里死了,死因是溺水。”
“在卫生间里溺水?”
“对。法医鉴定结果是他杀,因为卫生间里只有浴缸里有水,而浴缸里的水最多只能淹到他的胸口。一个成年男人不可能在浴缸里淹死,除非有人按着他的头。”
“凶手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老赵说,“警方调查了三个月,没有任何线索。那个住户的社会关系很简单,没有仇人,没有债务纠纷,夫妻感情也很好。他妻子说那天晚上她加班,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丈夫躺在浴缸里,水已经凉了,人已经硬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个小区就开始闹鬼。”老赵说,“同一个单元楼的其他住户反映,半夜能听到水声,不是水管里的水声,而是有人在玩水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像是一个人在浴缸里扑腾。有的住户说在镜子里看到过那个死去的男人,他就站在镜子里的自己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你。”
“又是镜子。”
“对。而且不止一面镜子。”老赵翻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照片,“这是住户拍到的。你看。”
照片上是卫生间里的镜子。镜面倒映着洗手台、马桶、浴缸——和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站在镜子的角落里,半透明的,像是雾气凝结成的形状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那个人影的轮廓,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。
像一个孩子。
“你确定死的是成年男人?”
“确定。”老赵说,“张伟,男,三十五岁,某公司中层管理。已婚,无子女。”
“那这个人影为什么看起来像个孩子?”
老赵凑过来看了看照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没注意过。”他说,“之前所有住户的描述都是‘看到了那个死去的男人’,没有人说过像孩子。”
“因为他们先入为主了。”我说,“他们知道死的是一个成年男人,所以看到镜子里的人影,就觉得那是那个成年男人。但如果他们不知道呢?如果他们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,他们会觉得那是什么?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孩子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一个孩子。”
我把照片放回文件夹,合上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老赵说,“我已经联系了房主,他同意让你进去住三天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晚上不能开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,之前那些租客都是在开灯的时候看到那个东西的。不开灯的时候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不开灯怎么观察?”
“用手电筒。”老赵说,“他说手电筒可以,但不能开房间里的灯。具体的他没说为什么,只说‘灯一亮,它就来了’。”
我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灯一亮,它就来了。
说明那个东西和光有关。或者说,和“被看到”有关。
规则里有一种很常见的类型——只有当你看到它的时候,它才会存在。你闭上眼睛,它就消失了。你睁开眼睛,它就在那里。它依赖于你的感知而存在,你的感知是它存在的条件。
这种规则最可怕的地方在于——你无法战胜它,因为你战胜它的唯一办法是闭上眼睛不看,但闭上眼睛你就失去了行动能力。你被困在一个两难的选择里:要么看,然后被它伤害;要么不看,然后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明天下午我去接你。”老赵说,“你今晚好好休息,别再熬夜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
“徐来。”老赵叫住了我。
“嗯?”
“小心镜子。”他说,“镜子里的东西,不一定是你自己。”
我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一片漆黑。我摸黑下了四层楼,走到街上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我掏出手机,给林晚棠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去镜湖小区,你去吗?”
她秒回:“去。我把车开到你楼下,明天下午两点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朝住的地方走去。
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,我停下来买了一瓶水。报刊亭的老大爷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伙子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啊,就是不爱惜身体。”老大爷摇了摇头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,天天熬夜,后来胃出了毛病,住了半个月的院。从那以后我就不熬夜了,每天九点睡,五点起,比闹钟还准。”
“您活得真健康。”
“健康什么呀,就是怕死。”老大爷笑了,“人老了,就怕死。年轻的时候不怕,觉得死就死了,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。老了就怕了,因为活够了,舍不得死了。”
我拿着水走了。
老大爷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——“活够了,舍不得死了。”
那些死去的人,是不是也这样?
他们年轻的时候不怕死,觉得死就死了。但真的死了之后,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,很多没见的人,很多没说完的话。他们后悔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所以他们变成了规则,变成了一缕执念,困在这个世界上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最后的念头。
林薇想活着。
陈芳想找朵朵。
六个孩子想找妈妈。
那个在镜湖小区里淹死的男人,他想做什么?
也许他什么都不想做。也许他只是不甘心。不甘心就这么死了,不甘心连凶手都找不到,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。
不甘心。
老赵说我在太平间公寓的时候,眼睛里写满了“不甘心”。
也许这就是规则筛选人的标准。
不是胆子大的,不是身体好的,不是脑子聪明的。
而是不甘心的。
因为不甘心的人不会轻易放弃。他们会一直找,一直找,直到找到答案。而规则需要的,正是这样的人——需要他们来找,来破解,来把那些被困住的执念一个一个地释放出来。
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。
但明天,我会在镜湖小区找到答案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