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抱着黑猫，拄着拐杖，刚踏进纸扎店门，就停住了。
店里亮着灯。
不是他走时留的夜灯，是明亮的、刺眼的白炽灯，把整个店面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惨白。
而店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是林小鹿。
她背对着门，站在工作台前，正低头看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、画了一半的“小月仙”纸人。
听到开门声，她缓缓转过身。
动作很僵硬，像生锈的机器。
她的脸上，是陈默无比熟悉的五官，眉眼，鼻梁，嘴唇的弧度，甚至连那头标志性的马尾辫都还在。但那双眼睛，是空洞的，没有焦点，瞳孔是诡异的暗红色，在惨白的灯光下，像两潭死水。
而且，陈默看见了——
她的脖子上，有一道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缝合线，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，针脚细密，和“赵雅芝”、梅老太太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陈师傅，你回来了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是林小鹿的，但语调平直，没有起伏，像机器合成的音轨。更诡异的是，这熟悉的女声里，混杂着一个沙哑的、属于男性的、充满嘲讽的声线。
“笔拿到了？该物归原主了吧？”
陈默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反手，轻轻关上了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店里格外刺耳。
“小鹿”没动，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，看着他怀里的黑猫。
黑猫也看着她，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，背上的毛根根炸起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，不再是之前“咕噜咕噜”的亲昵。
“别怕，小鹿。”陈默轻声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手已经伸进怀里，握紧了那支点睛笔，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她？”“小鹿”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让脖子上的缝合线更加明显，“她已经死了。现在，我是她。或者说，我是‘阴山行’的‘画皮匠’新作。用你的女警察的皮，做容器，多合适？”
她——或者说它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每走一步，关节都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摩擦声，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。
而在她身后，原本空荡荡的店堂里，不知何时，已经站满了人。
十几个，二十几个，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，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。他们手里，都提着一把剑——是青铜剑，和“老烟枪”手里那把一模一样。
剑尖，齐刷刷地，指向陈默。
“陈默，别来无恙。”
一个声音，从“小鹿”身后的阴影里传来。
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面具的人，走上前。他比其他人都要高，身形魁梧，即使隔着面具，陈默也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。
“你的笔，该还了。”
“小鹿”伸出手，那只手，皮肤是林小鹿的，细腻，白皙，但指尖的指甲，是黑色的，有半寸长，尖锐得像手术刀。
“给我。”她说，声音里，男声的嘲讽更重了。
陈默没动。
他看着“小鹿”，又看看那些黑袍人，最后，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黑袍人身上。
“画皮易得，画骨难求。”陈默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店里，字字清晰，“你们‘阴山行’，也就这点出息了。杀个人，剥张皮，就当自己赢了？”
“领头的”黑袍人没说话，只是抬了抬手。
“小鹿”脸上的表情，突然变得狰狞。
那张熟悉、亲切的脸，皮肤开始扭曲，像被无形的手揉搓的面团。五官在拉伸，在变形，左眼还是林小鹿的杏眼，右眼却变成了“赵雅芝”那种没有瞳孔的、纯黑的眼洞。
“陈默！”“小鹿”尖叫起来，这次是纯粹的女声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，“救我！救我！它在控制我！我的皮……我的皮在动！”
她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脸，指甲在脸颊上划出几道血痕，但那些伤口，没有流血，只有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渗出，像机油。
“没用的。”“领头的”黑袍人终于开口，声音经过面具处理，低沉，沙哑，像两块砂纸在摩擦，“‘画皮’一旦上身，皮囊与魂魄融合，除非毁掉这具身体，否则，撕不下来。”
“那你们试试。”
陈默动了。
他没往后退，反而向前一步，左手一扬！
那只黑猫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从他怀里射出，直扑“小鹿”的面门！
“找死！”“领头的”黑袍人冷哼一声，抬手，一道黑气射出，打在黑猫身上！
“喵——！”
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被黑气击中，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，撞在货架上，纸人、竹篾撒了一地。但它没死，落地一个翻滚，又龇着牙，挡在了陈默和“小鹿”之间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“小鹿”，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咆哮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
“领头的”黑袍人不再废话，手一挥。
“结阵！”
十几个黑袍人，同时动了起来。
他们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排练过千百遍的军队。手中的青铜剑同时举起，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幽绿的光。然后，他们开始移动，围成一个圆圈，将陈默、“小鹿”、黑猫，围在中间。
随着他们的移动，地上的灰尘、纸屑，都开始随着他们的步伐旋转，形成一个小型的旋风。
旋风越转越快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而“小鹿”，就站在旋风的中央，站在陈默面前，脸上半是林小鹿的惊恐，半是“赵雅芝”的狰狞。
“陈默，你逃不掉的。”她——它，再次伸出手，这次，五指张开，像鹰爪一样，抓向陈默的咽喉！
陈默没躲。
他甚至没看那只手，而是盯着“小鹿”的眼睛，举起了手里的点睛笔。
笔尖，还沾着梅三爷的血，在惨白的灯光下，泛着暗红、诡异的光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陈默的声音，冷得像冰，“把皮，褪下来。”
“小鹿”的爪子，已经到了陈默鼻尖前三寸。
陈默动了。
他没用笔去挡，而是用笔尖，在自己的左手掌心，极快地画了一道符。
那不是普通的符，是扎纸匠的秘传——“画骨符”。
以血为墨，以骨为纸，画的是人的“气骨”。
符成的一瞬间，陈默的左手，猛地亮起刺眼的金光！
“破！”
他一掌，拍在“小鹿”的胸口！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“小鹿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，整个身体向后飞了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又软软地滑下来，瘫在地上，身体还在剧烈抽搐。
而陈默的左手，也冒起一缕青烟，传来钻心的疼痛，但他咬牙忍住，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你……你敢伤她！”“领头的”黑袍人，终于动了真怒，声音里带上了杀意，“杀了他！抢回点睛笔！”
十几个黑袍人，同时举剑，朝着陈默刺来！
剑风凌厉，带着腥臭的阴气，封死了陈默所有退路。
陈默拄着拐杖，左腿有伤，右腿有骨裂，根本避不开。
但他没避。
他只是将点睛笔，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右眼！
“噗嗤！”
笔尖入肉，鲜血迸溅！
陈默发出一声闷哼，但脸上，却露出了一个疯狂的、带着血沫的笑容。
“想拿笔？来啊。”
他拔出笔，右眼的位置，血流如注，但那只眼睛，却亮起了和左眼一样刺眼的金光！
“阴山行”的杂碎们，老子跟你们，没完！
“第三只眼，开！”
他低吼一声，将笔尖，点向虚空。
没有画符，没有念咒。
他只是，在空气里，画了一个“圈”。
一个用血、用灵、用命画出的，圈。
“嗡——”
整个纸扎店，剧烈地震动起来！
那些围攻的黑袍人，动作同时一滞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而他们脚下的地面，开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、发光的、复杂的符文。
那不是陈默画的。
是这间老店的地板下，埋了几十年的、祖师爷留下的——“镇魂印”！
“你……你疯了？！燃烧寿元开天眼？！你不要命了？！”“领头的”黑袍人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命？”
陈默用那只流着血的右眼，看着“领头的”黑袍人，笑容狰狞。
“我的命，是拿来镇鬼的。不是给你们这些杂碎，当擦脚布的！”
他手里的点睛笔，猛地一挥！
“镇魂印，起！”
地面上的符文，轰然爆发！
耀眼的金光，像核爆的冲击波，以陈默为中心，向四周疯狂扩散！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十几个黑袍人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完整的，就在金光中，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，迅速消融、瓦解，最后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粘液，渗入地板，消失不见。
而那个“领头的”黑袍人，反应最快，在金光爆发的瞬间，就向后急退，但金光如影随形，他的一条胳膊，还是被扫中，瞬间化为乌有。
“陈默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！！”“领头的”黑袍人，惨叫着，化作一道黑烟，从店门缝隙，仓皇逃窜。
金光，持续了三秒，然后，戛然而止。
店里，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满地的黑色粘液，和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，不是幻觉。
陈默拄着拐杖，单膝跪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右眼的位置，血已经染红了半张脸，左眼也因为过度使用，布满了血丝。
那只黑猫，从货架下钻出来，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脚边，用头拱他的手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哀鸣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陈默喘着气，想摸摸猫，但手在发抖，没摸着。
他转头，看向墙角。
“小鹿”还瘫在那里，蜷缩成一团，身体还在抽搐。
那张被“画皮”覆盖的脸，在刚才的金光中，被灼烧得一片焦黑，像被泼了硫酸，皮肉翻卷，露出了下面——
不是林小鹿的脸。
是一张完全陌生的、属于中年男人的、惊恐扭曲的脸。
“画皮”被烧穿了，露出了“里子”。
是个“阴山行”的“画皮匠”。
他（它）已经死了，身体在金光中化为了一滩黑水，只有那张焦黑的脸，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，死死地盯着陈默，充满了怨毒。
而林小鹿的……皮，还完整地留在他脸上。
像一张被随意丢弃的面具，掉在旁边的地上，那双眼睛，还半睁着，看着天花板，空洞，无神。
陈默看着那张皮，又看看那个死去的“画皮匠”，最后，目光落在了林小鹿的——
不，是那个“画皮匠”的尸体上。
他忽然发现，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，脖子的位置，也有一道缝合线。
和“赵雅芝”、梅老太太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道，是新的，针脚粗糙，像是匆忙缝上的。
陈默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“画皮”不是剥了活人的皮，直接贴上去。
而是……先剥了“皮囊”原主人的皮，把“皮囊”和“画皮匠”的灵魂，一起缝进一个新的、活人的身体里。
“小鹿”刚才的痛苦，不是因为皮在动。
是林小鹿的魂魄，和“画皮匠”的魂魄，被强行塞进同一个身体，在互相排斥，在厮杀！
“画皮匠”赢了，暂时压制了林小鹿的魂魄，但林小鹿的魂魄，还在那具身体里，没有散。
所以，金光镇魂，烧死的是“画皮匠”的魂，和那张外来的“皮”，但林小鹿的魂，还在。
陈默挣扎着，想要站起来，但身体像被掏空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右眼的剧痛，像有钢针在脑子里搅动。
他踉跄着，走到那张林小鹿的“皮”面前，蹲下身。
皮是完整的，连睫毛都还在，但在金光中，已经失去了所有灵性，变成了一张普通的、鞣制过的皮革。
他伸出颤抖的左手，轻轻抚过那张皮。
“小鹿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，带着血腥气。
“陈……陈默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，从地板的缝隙里传来。
是林小鹿的声音。
很轻，很飘忽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。
“我在……我在地……板下面……好黑……好冷……”
陈默猛地抬头，看向那具“画皮匠”焦黑的尸体，又看向地板。
他刚才用“画骨符”打在“小鹿”胸口，虽然没打死“画皮匠”，但那一掌的力道，加上金光镇魂的冲击，可能把林小鹿的魂魄，从那具身体里，震进了地板下的——
“虚空”？
还是“界门”的裂缝？
陈默的心脏，狂跳起来。
他必须救她。
但现在，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小鹿，别怕。”他咬着牙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从怀里摸出那根备用的、扎纸用的银针，刺破自己的舌尖，一口血喷在工作台上，然后，用那根银针，蘸着自己的心头血，开始在空气里画符。
他要画一个“引魂符”，把林小鹿的魂魄，从地板下，引回来。
但他刚画了一半，手就开始剧烈颤抖，眼前彻底黑了下去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，他仿佛听到了一声猫叫，和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木板被撬开的“咔嚓”声。
然后，是无尽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十分钟，也许是一小时。
陈默在剧痛中，恢复了知觉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，身上盖着什么东西。
是那张林小鹿的“皮”。
冰凉，柔软，带着淡淡的、属于林小鹿的洗发水香味，和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还能动。
右眼的剧痛，稍微缓解了些，但视野是模糊的，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他费力地抬起头。
店里，一片狼藉。
货架倒了，纸人碎了一地，到处都是黑色的粘液和焦痕。
而在店门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林小鹿的衣服，牛仔裤，夹克衫。
背对着他，长发披散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是林小鹿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但那双眼睛，是清澈的，有神的，虽然充满了疲惫和惊恐，但那是林小鹿的眼睛。
她的脖子上，没有了缝合线。
但在锁骨的位置，有一个新鲜的、硬币大小的灼伤，还在渗着血丝，那是“画骨符”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……醒了？”
她开口，声音虚弱，但确实是林小鹿的声音。
陈默松了口气，彻底瘫软在地上。
“没事就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林小鹿看着他，又看看地上那张自己的“皮”，身体晃了晃，差点摔倒。
她走到陈默身边，蹲下身，颤抖着手，想要扶他，又不敢碰。
“陈默，刚才……刚才发生了什么？我记得我被袭击了，然后……然后我就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，像在水底……是你救了我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他不能确定。
林小鹿回来了，魂魄回来了。
但是……
真的是完整的林小鹿吗？
还是说，“画皮匠”的灵魂碎片，也被震了出来，混在了一起？
而且，刚才那声木板撬动的“咔嚓”声……
陈默的目光，落在林小鹿的左手上。
她的左手，紧紧攥着拳头。
指缝里，露出一角——
是黑色的、像是布料的东西。
还有，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林小鹿的、男性的气息。
陈默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最终只是这样说，挣扎着坐起来，“先把店收拾了。天……快亮了。”
林小鹿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松开手，那角黑色的布料，掉在地上，是一小块黑袍的碎片。
两人都没再提。
只是默默地，开始收拾这片狼藉。
窗外，天边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，又要开始了。
但陈默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昨晚开始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阴山行”，已经把爪子，伸到了他最不想碰的人身边。
而林小鹿……
他看了一眼正在捡拾纸屑的林小鹿，她侧脸的轮廓，在晨光中，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小鹿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林小鹿回头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分不清，哪个是真的你，哪个是‘皮’……”陈默顿了顿，右眼的位置，还在隐隐作痛，“你会杀了我吗？”
林小鹿愣住了。
她看着陈默，看了很久，然后，露出了一个很轻、但真实的笑。
“会。”她说，“但在这之前，我会先杀了你身边，所有想害你的人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虽然牵动了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成交。”
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