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看着苏玲转身走远，站在山道上停留片刻，抬脚踩过层层青石纹路，独自往居所方向走。
踏入凌云宗的这些日子，他早就习惯了周遭的种种。同门弟子要么刻意避开他，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，各种排挤与冷眼，日复一日，从未间断。
宗门之中，人人都盯着灵根资质与出身背景待人。
唯独苏玲不同。
旁人见他是伪灵根、家境清贫，个个都刻意疏远。只有苏玲，会在他陷入窘迫无措的时候主动伸出援手，不掺半点功利。
这份难得的善意，顾长生一直默默记在心里。
他抬手，五指缓缓收拢，掌心反复收紧松开。
自己如今不过炼气一层的修为，放在偌大一座宗门里，根本站不住脚跟。
人弱，就只能任人拿捏。
顾长生在心里轻叹一声。
只靠宗门派发的基础《引气诀》静坐吐纳，修行速度实在太慢。伪灵根引纳天地灵气的效率本就低下，同样的时辰，别人稳步精进，他只能勉强积攒一丝微薄灵气。
再这样按部就班熬下去，他会永远困在外门底层，没有半点出路。
丹药辅助，是眼下最快的破局方式。
一枚下品引气丹的修行成效，能抵得上他数日的枯坐苦修。
只是丹药价格不菲，他此前手头拮据，根本负担不起。
比起一直花钱兑换成品丹药，他更想拿到一张完整的丹方。
掌握了炼制之法，才算真正把修行资源握在自己手里，不用事事仰人鼻息。
回到偏僻的木屋，顾长生反手带上门，落上木栓。
屋外所有风声与人声瞬间被隔绝干净，整片小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他盘腿坐在木榻上，闭上双眼，运转心法。
天地间的灵气零零散散飘荡四周，一丝丝钻入体内，顺着经脉流转，处处都透着滞涩。
旧伤还未完全褪去，灵气冲刷经脉的瞬间，体内泛起一阵阵酸胀的体感。
他保持静坐的姿势，身形纹丝不动，任由灵气缓慢游走周身。
资质比不上别人，那就只能靠勤勉弥补。别人偷懒懈怠的时间，他全都用来打磨修为。
一夜调息悄然度过。
天边泛起亮色，破晓的晨光穿透窗隙，洒落在木屋地面。
顾长生睁开双眼，站起身，取下靠墙的铁剑，迈步走出房门。
清晨的后山裹着一层薄薄晨雾，山间清风掠过树梢，吹动枝叶轻轻摇晃。
他挑了一处无人的空地站定，手腕一抖，铁剑出鞘。
劈，斩，撩，刺。
最简单基础的剑招，被他一遍又一遍反复演练。
没有花哨的变化，每一次出剑都干脆利落，带着秘境实战打磨出的扎实手感。
细密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，顺着下颌滑落，浸湿身上的布衣。肢体反复舒展收缩，牵扯着旧伤，他只是微微活动手腕，继续挥剑。
一直练到双臂发沉，抬剑都略显费力，他才收势停手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顾长生收剑入鞘，转身走向任务堂。
任务堂的墙面挂满密密麻麻的木牌，高阶任务风险过高，他从不触碰，依旧只挑选最基础的铜级差事。
清扫藏经阁，擦拭案台桌几，处理丹房废弃药渣，打理外门灵田。
全是繁琐劳累的杂活，忙活整整一天，也只能换来一枚下品灵石。
路过的几名外门弟子瞥见他的动作，脚步顿住，两两交头接耳，目光不停往他身上瞟。
顾长生对此视若无睹，取下三枚任务令牌，转身离开堂内，着手做事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他成了外门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人。
天色未亮便出门劳作，夜深露重才踏回木屋。掌心反复摩擦粗糙器物，破皮结痂，循环往复。鞋底磨得光滑见底，他索性脱去鞋子，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路上。
白日奔波积攒灵石，夜里静坐调息修行，凌晨固定练剑打磨根基。
日复一日，从未停歇。
灵石的数量一点点叠加，从十枚，到二十枚，再到三十、四十枚。
整整一月的勤恳积攒，他手里终于有了四十枚下品灵石。
距离兑换引气丹丹方，还差最后十枚。
简单稳妥的低阶任务早已被其他弟子抢空，剩下的差事，要么酬劳微薄，要么暗藏凶险。
顾长生抬眼扫过整面任务墙，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块暗沉的木牌上。
西荒谷，斩杀煞狼，酬劳十枚下品灵石。
煞狼修为等同炼气一层，在同阶妖兽里性情最为凶悍，攻击性极强。寻常优质灵根的弟子都不愿轻易招惹，更别说他这备受轻视的伪灵根修士。
周围弟子看到他的目光，纷纷压低声音议论，言语间满是看热闹的意味。
顾长生抬手取下木牌，转身迈步走出任务堂，步伐沉稳，没有丝毫迟疑。
西荒谷的风比宗门内凛冽数倍，狂风穿梭山谷，卷起细碎沙石，簌簌作响。
刚踏入谷口，一股浓郁的腥风扑面而来，萦绕在口鼻之间。
顾长生握紧手中铁剑，脚步放轻，缓缓往山谷深处行进。
乱石堆的阴影之中，一道黑影骤然窜跃而出。
煞狼双目赤红，露出尖锐獠牙，四肢蹬地，直直朝着他的身形扑杀过来。
顾长生身形迅速侧移，堪堪避开要害。狼爪擦过衣袖，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心里清楚，今日若是怯缩退让，往后修行路上，只会步步被动。
顾长生刻意露出一处破绽，引诱对手全力进攻。
血腥味彻底激怒了煞狼，妖兽腾空跃起，全力扑击，脖颈要害完全暴露在外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顾长生低声开口，纵身腾空，高举铁剑，倾尽全身力道刺出，剑尖精准命中要害，手腕顺势一转。
煞狼发出一声短促哀嚎，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几下，重重砸落在乱石地上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山谷的风声依旧呼啸，周遭却瞬间没了方才的凶险压迫。
顾长生落地站稳，缓缓吐出口浊气。体内灵气彻底耗尽，四肢带着一阵酸软。
好在只是些许皮外伤，不影响行动。
他拿出小刀，从容取下妖丹收好，转身缓步走出西荒谷。
回到宗门交付任务，管事核对完毕，将十枚下品灵石递到他手中。
五十枚灵石尽数汇聚掌心，沉甸甸的触感格外真切。
顾长生低头看着掌心的灵石，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。
“总算攒够了。”
他快步走向宗门兑换处。
值守执事抬眼扫过他满身尘土的模样，神色平平淡淡。
“外门弟子权限有限，只能兑换凡级丹方与基础功法。”
顾长生抬眸应声。
“我要兑换引气丹丹方。”
执事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绢帛，递了过来。
“这张丹方售价，刚好五十枚下品灵石。”
顾长生将攒下的所有灵石尽数递出，小心翼翼捧着绢帛，快步离开兑换处。
刚走出院门，一道清雅身影迎面走来，正是苏玲。
苏玲目光落在他略显狼狈的身形上，眉宇间透出几分关切。
“顾师弟，你方才去哪历练了？看着颇为狼狈。”
顾长生微微侧身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姿态谦和有礼。
“去西荒谷做了个任务，一点小磕碰，无妨的。”
苏玲静静看着他片刻，抬手递来一只小巧的储物袋。
“修士在外行事，总得有个收纳物件的容器，你暂且拿着用。”
不等顾长生推辞，苏玲转身便走，身姿轻盈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这一幕，尽数被隐在廊柱阴影里的林修看在眼里。
他立在暗处，指节死死扣住剑柄，指尖用力按压剑身，周身气息沉凝下来。
顾长生尚未走远，一道身影骤然踏出，稳稳挡在他身前。
林修缓步从阴影中走出，筑基中期的磅礴威压瞬间笼罩四方。
厚重的灵力压迫席卷而来，顾长生身形轻轻一晃，胸腔泛起闷堵的感觉，喉间涌上一丝腥甜。
他强行稳住身形，抬眼直视前方之人。
林修居高临下，眼神冰冷刺骨。
“往后再敢靠近苏玲，我便废你修行根基，将你逐出凌云宗。”
话音落下，林修袖袍一拂，转身离去。
顾长生立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心底翻涌着不甘与委屈，却只能尽数压下。
修为不足，便没有说理的资格。所有情绪，只能独自消化。
他稳住心绪，慢慢走回木屋，关门落栓。
摊开掌心的泛黄绢帛，一行行工整字迹映入眼帘。
绢帛上写着，需通晓基础炼丹心得、控火、凝炉，方可尝试炼丹。
顾长生盯着这几行字，眼神微微凝滞。
炼丹、控火、凝炉，这些入门基础，他一概不曾接触。
耗费一月心血换来的丹方，此刻竟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他沉默许久，没有焦躁，也没有沮丧，仔细将绢帛卷起，妥善收好。
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度过。
晨起练剑，白日劳作攒资，夜里静坐修行，每一步苦修，他都从未懈怠。
夜色浸染整座宗门，木屋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门声。
顾长生起身拉开木门。
苏玲正立在门外，月色落在她肩头，温柔又安静，像揉碎的晚风。
“师姐？夜深了，你怎么过来了？”
苏玲眉眼柔和，轻声开口。
“我路过这边，顺便来看看你近日修行如何。”
顾长生犹豫片刻，如实道出近况。
“我已经换到了引气丹丹方，只是我从未接触过炼丹基础，看不懂内容，也无从下手炼制。”
苏玲闻言，眉眼微微弯起，露出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此事不难。我师尊是结丹长老，执掌宗门丹道一脉。藏书楼藏有整套炼丹基础典籍，我带你前去，再请师尊指点你一番。”
闻言，顾长生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，如同暗沉黑夜中破开的一缕星光。
积压多日的窘迫、压抑与隐忍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。
他躬身深深一礼，语气满是诚恳。
“多谢师姐相助。”
前路依旧布满荆棘，修行之路步步皆难。
但他前行的脚步，自始至终，从未停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