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者堂的药草层层叠叠堆在四处,苦涩的药味填满整座厅堂,缠在衣物上散不去。
顾长生从里间疗伤的屋子走出来,周身薄覆一层药粉。他抬手碰了下自己的皮肤,指尖传来一阵凉意。
身子微微一动,体内筋骨相接的缝隙里,接连泛起细碎的异样感。
他缓缓调匀呼吸,踩着平稳的步子往外走。
堂中往来的宗门弟子络绎不绝,人来人往间,无数道目光纷纷落至他身上。
有人侧头多看两眼,眼神里带着打量;有人眉眼微动,暗自揣测他的底细;也有人目不斜视,态度淡漠。
还有少数人听闻过他在秘境斩杀妖兽的事,视线匆匆扫过,下意识避开,不敢近身。
顾长生仿若未觉。
他无视周遭所有人的动静,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,穿过往来人群,径直走出医者堂,回了自己居住的木屋。
抬手合上木门,木栓轻轻落下。
门外所有细碎的议论、嘈杂的人声,瞬间被彻底隔断。
木屋空间狭小,摆设极简。
一方老旧木床,一张矮桌,还有一把被常年摩挲、边角磨得发亮的木椅。
在外门弟子眼中,这样的住处算不上体面,甚至不如宗门堆放杂物的库房。
顾长生心里却很安稳。
从偏远的黄叶村一路颠簸跋涉到这里,能有一处独属于自己、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,已经足够难得。
他屈膝盘腿坐在木床上,双眼轻闭,舌尖抵着上颚,默诵引气诀静心调息。
他是伪灵根,吸纳灵气的速度天生迟缓,经脉运转起来生涩滞涩,气息流转的速度,远比不上宗门里的普通弟子。
换做其他修士,日复一日这般缓慢修行,怕是早就沉不住气,心生浮躁了。
但顾长生早已习惯。
他常年重复着枯燥的吐纳,心绪沉得极稳,从不会急于求成。
调息片刻,额间渐渐沁出细密汗珠。旧伤被气息牵引,隐隐泛起阵阵麻痒。
他腰背挺直,稳稳撑住身形,一声不吭。
没天赋,没靠山,没捷径。
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句:除了死磕苦修,我别无选择。
脑海中无数画面快速翻涌而过。
秘境之中妖兽扑杀的惊险瞬间、宗门广场上众人的嘲讽模样、初入山门时身无余资的窘迫处境。
画面最后,定格在苏铃出手,替他垫付医者堂诊金的那一刻。
还有廊下那道阴冷刺骨的视线,深深刻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林修。
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天色未亮,晨雾还笼罩着整座宗门,顾长生便准时起身,去往杂役院落。
这里人流杂乱,宗门大大小小的新鲜传闻、隐秘消息,永远都是从这里最先传开。
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僻静拐角,拦下一名专门打探消息、消息灵通的杂役弟子。
掌心摊开,两枚灵石静静卧在手心。
“师兄,问你个事。”
那弟子目光骤然一亮,飞快抬手收走灵石,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:“师弟尽管说!我知道的,绝不瞒你。”
顾长生抬眼看向他,语速平缓:“我想问林修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名杂役弟子脸色瞬间一变。
他慌忙转头左右张望,确认四周无人靠近,才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藏着明显的忌惮。
“师弟,我好心劝你一句,这人万万碰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越发谨慎:“他背景硬得很,宗门里的老人、管事,没人愿意轻易得罪他。你往后修行赶路,尽量绕着他走,半点纠葛都别沾。”
说完,他像是生怕被人听见对话,不敢多做停留,转身快步离去。
顾长生站在原地,眼帘轻轻垂下。
越是人人避之不及,越能说明此人底蕴不简单。
心底的戒备又重了几分,这个名字,被他再度牢牢记在心中。
接下来的两日,顾长生几乎闭门不出。
除了偶尔进食休憩,其余所有时间,他都泡在后山练剑。
清晨的山林裹着层层雾气,空气潮湿,林间的草木都浸着水汽。
空地上只有他一人。
手握一柄普通铁剑,重复着劈、斩、撩、刺的基础剑招。
没有高阶剑谱参照,没有师门师长指点。
他所有扎实的剑路,所有应对厮杀的分寸感,都是在秘境一次次生死交锋里,一点点打磨沉淀出来的。
每一剑挥出,都划破山间静谧,带起清脆的破空声,招招沉稳精准。
衣衫被渗出的汗水浸透,贴在背脊之上。旧伤一次次被牵动,他依旧挥剑不止,没有半分松懈。
直到双臂酸胀发麻,再也抬不起长剑,他才停手收剑,转身返程。
第三日,顾长生简单收拾了一番,起身前往任务堂。
修行需要灵石支撑,他只能靠接取宗门任务,一点点积攒资源。
任务堂的整面墙壁,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质任务牌。高阶任务风险极高,无人敢轻易接手;低阶任务琐碎繁杂,大多弟子懒得耗费时间。
顾长生抬眼扫视一圈,抬手取下三枚等级最低的铜级令牌。
身侧几名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交谈,字句里带着戏谑。
顾长生恍若未闻,登记完任务,直接转身离开。
第一项任务,清扫丹房药渣。
他半蹲下身,探进低矮的炼丹炉膛,手持铁铲,一点点刮落炉膛内壁凝结的焦黑残渣。
炉膛残留的余温扑面而来,汗水不断滑落,落在滚烫的炉壁上,瞬间蒸发无踪。
浓郁苦涩的药味萦绕周身,他耐着性子,将整座炉膛清理得干干净净,不留半点残留。
第二项任务,后山采摘青灵草。
后山山路崎岖,四处生满荆棘。
枝叶不时擦过衣袍,勾扯出细碎破损。他穿梭在山石草木之间,弯腰、俯身、探手,仔细翻找石缝与草丛。
一遍遍俯身搜寻,直到凑齐十株青灵草,他才小心翼翼收好灵草。
第三项任务,彻夜驻守后山。
深夜的山林万籁俱寂,困意一阵阵翻涌上来,缠得人眼皮发沉。
他紧握着手中剑柄,每当前方睡意袭来,便抬手用剑鞘轻抵小臂,靠轻微的触感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双脚久立巡山,渐渐传来发胀的不适感,他脚步不停,整整十二个时辰,始终坚守在巡山路线上,未曾离岗一步。
天边晨光破晓,东方泛起鱼肚白,三项任务尽数收尾完成。
掌心握着三枚下品灵石,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。
这是他踏踏实实,凭自己辛苦换来的修行根基。
傍晚时分,晚霞铺满天际,金红霞光笼罩着整座凌云宗。
苏铃独自坐在长廊的石凳上,低头翻看着手中书卷,落日余晖落在她身上,身姿显得格外柔和。
顾长生缓步走上长廊,将三枚灵石轻轻放在石桌之上。
“师姐。”
他开口出声,语调平稳,举止不卑不亢。
“今日前来,是为还清旧日人情。两枚灵石偿还当初的诊金,一枚算是我的谢意,还请师姐收下。”
苏铃闻言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连忙抬手摆手推辞。
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你不用一直记在心上。灵石难得,你留着自己修行用就好。”
“一恩一报,理所应当。”
顾长生语气坚定,不等对方再次推辞,转身抬步离开长廊。
霞光落在他的身影上,将背影衬得格外挺拔,一步步融进漫天暮色之中。
苏铃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轻声自语:“伪灵根又如何,这般心性,未来的路,定然不会平凡。”
前路之上,顾长生脚步微顿一瞬,随即再次稳步朝前走去。
长廊旁的树荫暗处,始终立着一道人影。
林修身藏阴影之中,目光先落在长廊的苏铃身上,下一秒,视线骤然锁定顾长生离去的方向,寸步不移。
他眼底所有光亮尽数收敛,指尖抵在剑柄之上,指节缓缓收紧。
周身翻涌的戾气,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藏于无声无息的暗处。
顾长生一路无事,安然回到木屋,妥善存放好今日得来的灵石。
夜幕彻底笼罩群山,整座宗门渐渐归于沉寂。
踏入修行路以来,他闯过生死险境,看透周遭人心冷暖,受过旁人帮扶,也挨过暗处算计。
一路磕磕绊绊,风雨不断,他却从未生出过半分放弃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