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层叠叠的白瘴,如同海底翻涌的死灵之气,将这座名为孤岛、实为囚笼的陆地,裹得密不透风。
陈九背靠嶙峋礁石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信号枪。枪管凝结的露水滑入指缝,激起一阵钻心寒意。
他双眼布满血丝,那是灵觉过度透支的痕迹。可此刻,那双眸子亮得骇人,翻涌着赌徒般的决绝。
“这毒师,不是一般亡命徒。”
陈九压低声音,对身旁的王胖子与林砚说道。
“他在海里憋这么久不露头,不在乎时间,只在乎绝对的确定性。在他眼里,没见到我们的尸体,这片海域就永不安稳。”
“此人心重如铁,我们一味躲藏,他说不定会直接呼叫远程打击,把这座岛犁平,或是干脆在此围点打援。”
王胖子揉着酸痛欲裂的胳膊,吐出口带血的唾沫,骂骂咧咧:“九爷,那咱这不等于把脑袋往虎口里送?信号枪一响,位置彻底暴露,那孙子手里的微冲可不是摆设。”
陈九摇头,目光投向幽暗海平面:“我们要让他看见的,不是‘在哪儿’,而是‘往哪儿跑’。”
“摸金校尉本就趋吉避凶,可死路封死时,就得自己造一条生路。”
“胖子,你那边的‘大家伙’,备好了?”
王胖子咧嘴一笑,神情难看却底气十足,拍着胸脯道:“放心九爷!卸岭一脉就算落魄,机关陷阱仍是祖传手艺。”
“进岛中心的唯一窄道,我看过了。两侧陡壁,中间不过三米宽。我用沉船拆出的三道绞盘钢索,配合岛上几千斤重的玄武岩,只要触发,就算霸王龙来了,也得拍成肉饼。”
林砚蹲在平整石板上,摆弄着快要报废的平板电脑。屏幕微光映着她苍白却冷静的脸。
她推了推滑落的镜框,语气笃定:“陈九说得对。”
“我复盘了‘黑棺’行为逻辑,毒师这类人,骨子里藏着极强的狩猎本能。他一直占据上风,这份掌控感,会造就致命盲区。”
“凌晨四点到五点,人体褪黑素最盛,警觉度最低。这时让他看见猎物‘逃窜’的信号,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怀疑,只会是收网。”
“他太自负,这份自负,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机。”
陈九微微颔首。正午时他便察觉,岛上礁石富含磁铁矿,天然干扰红外与热感应。
只要他们踏入布满碎石孔洞的峡谷,毒师引以为傲的电子设备,便会沦为废铁。到那时,能救命的,只有本能。
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。荒岛海风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,呜咽着钻过岩缝。
凌晨三点五十分。
陈九站起身,长久蜷缩令骨骼发出轻微爆响。
他最后确认风向——清晨洋流会有短暂外推力,正是制造逃生假象的最佳时机。
“胖子,准备。”陈九低声下令。
王胖子深吸一口气,猫腰钻入石穴深处,手中死死攥着一根近乎隐形的细钢丝。
林砚迅速清理所有生活痕迹,藏身于高处岩缝。那里视野开阔,是计划中的眼睛。
陈九独自走向沙滩边缘,距离毒师潜伏点最近之处。
眉心灵觉疯狂跳动,预警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。
他掏出信号枪,对准东南方漆黑无垠的海面,猛地扣动扳机。
尖锐啸叫刺破黎明静谧。橘红色信号弹撕裂浓雾,如坠落流星,拖着长长烟尾,精准落入两公里外海面,在浪涛间孤独燃烧。
陈九一刻不停。火光亮起的刹那,他便如矫捷猿猴,循着预设路线,疯奔向岛中心的礁石通道。
沙滩上,他故意留下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,甚至在灌木丛挂了片撕碎的救生衣残片。
两分钟后。
平静海面泛起一串细密涟漪。
一艘漆黑如梭鱼的小型潜航器缓缓浮出水面,舱盖无声滑开。
毒师那张大理石般冷酷的面孔,在迷雾中显现。
他举着高倍夜视仪,死死盯住信号弹落点,又扫过岸边凌乱痕迹,嘴角勾起残忍戏谑的弧度。
“想乘简易木筏逃?”
毒师的声音在耳麦中阴冷响起,志在必得,“真是不死心的蟑螂。”
“既然选了这条显眼的死路,我便亲自送你们一程。”
“通知潜艇,保持静默。三号、五号,跟我上岛。”
“我要亲手拿回龙符。”
毒师跃下潜航器,两名武装到牙齿的黑棺佣兵紧随其后。
三人呈战术三角队形,动作专业迅捷。皮靴踏在湿软沙滩上的声响,被海浪彻底掩盖。
毒师手持加装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,步伐轻稳,却步步带着压迫感,如一头步步紧逼的黑豹。
他们循着脚印,一路追至礁石通道口。
毒师骤然驻足。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直觉,让他眉头紧锁。
通道阴森可怖,两侧岩石在雾气中扭曲,宛若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。
“头儿,热成像显示内部有几处不稳定热源,应该是那几人留下的火种残余。”一名手下低声汇报,“电子罗盘受磁场干扰,指针开始漂移。”
毒师冷哼一声,低头看了看脚下踩断的枯枝,以及草丛中若隐若现的蓝色救生衣碎片。
“这岛就这么大,他们跑不掉。磁场干扰,只会让他们更绝望。”
“进去,速战速决,在他们逃到对岸前截杀。”
三人鱼贯而入。
通道内空气更为凝滞,脚下遍布滑腻青苔与尖锐碎石。
陈九趴在通道上方凹槽中,屏息凝神,以灵觉死死锁定下方那股恐怖气息。
五步。
四步。
三步。
毒师走在最前,目光鹰隼般扫视四方,枪口始终对准危险死角。
可身为顶级猎人的他,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细节——极度压抑的环境下,人心会下意识跟随领头者的脚步。
毒师跨过一块青色凸岩,靴底与岩石摩擦出细微沙沙声。
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前方转角,丝毫未察觉,身后负责侧翼掩护的佣兵,为维持队形,脚步微微左偏了几公分。
就是这几公分。
佣兵脚尖,勾到了乱石堆中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尼龙丝。
刹那间,空气仿佛凝固。
绷紧的尼龙丝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,如绷断的琴弦,在死寂谷底,引爆一连串致命连锁。
毒师瞳孔骤然缩成针尖,猛地惊觉不对,喉咙爆发出凄厉嘶吼:“撤!”
“有陷阱!”
可卸岭一脉的压箱底绝活,从不会给对手留下半分退路。
佣兵脚尖触线的千分之一秒,岩壁上方三枚生锈铁扣同时崩飞。
失去束缚的粗壮钢索,裹挟着积攒至极的重力势能,如黑色闪电,猛然拽动王胖子精准计算平衡的巨型玄武岩。
“咔嚓——”
岩石崩裂的巨响震彻峡谷。
在毒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整条通道上方的阴影轰然塌陷,以摧枯拉朽之势,无情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