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 蒙力克受托孤远遁 札木合送别赠弓箭
诗曰：
风卷残云营渐空，孤旗斜插草泥中。
春挖菜甲充饥腹，冬掘冰根御冷风。
五子相依同命脉，一娘独撑立蒿蓬。
斡难河畔星如旧，照见寒窑灯火红。
话说风卷残云，天光渐明。斡难河畔的营地已成一片空墟，断木横斜，破帐低垂，竟连一缕炊烟也无。昨日尚存的七八座毡帐，今晨只剩三五残影，孤零零立在那里，如荒漠中的几丛枯草。草地上车辙交错，蹄印深深，皆向西去，尘土尚未落定，人声已然断绝。
诃额仑立于主帐前，手中那杆旄纛斜插在泥地里，旗面半卷，牦牛尾上沾满晨露，沉甸甸垂着。她目光直视远方，见一行车队蜿蜒出谷口，旌旗不举，鼓角无声，正是泰赤乌部众人迁徙而去。为首者骑一匹黑马，披一件灰袍，正是塔里忽台。那塔里忽台乃泰赤乌部首領，素与也速该不睦，如今也速该死，他第一个率众离去。他未曾回首，亦未遣使传话，只命人将一口铁锅倒扣于地——这是草原上的规矩，示“绝炊”之意：此地不再为营，乞颜旧部自此割裂，再无瓜葛。
诃额仑一动不动，亦不发一语，唯有肩头微微颤抖。良久，她俯下身去，拾起一截断绳，紧紧系在自己腰间皮囊之上。转身入帐，掀帘而进。
帐内昏暗，火塘中的余烬尚存微红，却已无暖意。铁木真跪坐于角落，衣衫皱褶，发结散乱，手中握着一块扁石，正一下一下摩挲其边。这孩子自蒙力克接回来后，便寡言少语，面上不见悲喜，只日日握着这块石头出神。合撒儿蹲在旁侧，默然削着一支箭杆，刀法虽稚嫩，却也专注。合赤温抱膝靠壁而坐，眼睑低垂，似睡非睡。别勒古台则伏在地上翻检一堆兽骨，翻来覆去，似在寻什么可用之物。
诃额仑目光扫过诸子——四个儿子皆瘦，面有菜色，指节粗大，掌心结满厚茧。她心中一酸，却不形于色。
“都过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四子闻声起身，围坐于母亲身前。诃额仑取来一只陶碗，盛了半碗清水，置于众人中央。
“水少，不够饮。”她说，“但能照人脸。你们且看。”
诸子俯首望去，碗中清水映出各自面容：铁木真眉骨初隆，眼神虽带稚气，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毅；合撒儿鼻梁高挺，嘴唇紧抿如刀刃；合赤温目深颊陷，神色沉静，不似十岁孩童；别勒古台额宽颌方，虽只七八岁年纪，面上已现倔强之态。
“你们父亲活着时，常说一句话：‘马倒了，人要站着；人倒了，心要站着。’”诃额仑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如今他不在了，部众走了，帐篷空了，可我们还活着。只要活着，就不是孤魂野鬼。”
铁木真抬起头，望着母亲，轻声问道：“阿妈，我们往后吃什么？”
“吃能吃的。”诃额仑答道，“春挖苣荬菜，夏摘沙棘果，秋捞鱼虾，冬掘冻草根。我年轻时随你外祖父打猎，饿极了嚼过草茎、啃过树皮。活下来的人，不怕苦，怕的是不敢动手。”
合撒儿问道：“若找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再找。”诃额仑答得斩钉截铁，“脚走不动，爬也要爬到有食的地方。你们兄弟几个，将来谁也不能丢下谁。哪怕只剩一口饭，也要掰开分着吃。”
话毕，她起身解下肩上皮袄，铺在羊毛褥上，又从箱底取出一把骨针、两根筋线、半块干鱼鳔胶，一一摆弄整齐。
“今日起，每日辰时出营觅食，午时归帐整理，申时修补器具，酉时歇息。明日如此，后日亦然。日子是熬出来的，不是等来的。”
言罢，提篮出门。诸子随后而出。
天已放亮，草尖露水重重。母子五人沿河而行，至南坡一片野地。诃额仑蹲下身去，拨开枯草，露出几株嫩绿菜芽。
“这是苣荬菜，味苦，却能清火。”她拔起一株，根白如须，“洗净可生食，晒干煮汤亦可。”
铁木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挖取，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。合撒儿找来一块尖石片，掘得更深，寻到几根粗大根茎。合赤温细心择选，只采叶片完整、虫眼少的。别勒古台力气最大，连根带土刨起一大片，捧到母亲面前，咧嘴一笑。
半日下来，篮中渐渐积满青翠菜蔬。众人又移步河岸，见浅滩处水波轻漾，有寸许小鱼游动其间。诃额仑折柳为竿，穿骨针为钩，以蚁为饵，垂钓于石隙之间。合撒儿性子最静，守候良久，忽然觉竿头一沉，急忙提起，竟得一条寸长小鱼。铁木真见状，索性跃入水中扑捉，却滑倒数次，湿透衣裤，两手空空而返。
日影西斜，众人归帐。诃额仑燃起篝火，煮菜为汤，将那小鱼也投入锅中。汤成，腥味夹杂苦香，分盛五碗。她自己只饮残渣，却将多些的鱼肉拨入幼子碗中。
却说铁木真被蒙力克接回之事，须从头道来。
原来那日蒙力克领了也速该遗命，连夜策马赶往弘吉剌部。一路之上，马不停蹄，人不敢寐，只恐迟了一步，再生变故。待到弘吉剌部营地，已是第三日黄昏。他翻身下马，踉跄奔入德薛禅帐中，见了铁木真，不及细说，只道：“你父病危，速随我归家！”
铁木真闻言大惊，当即收拾行装。德薛禅也不挽留，只命人取来干粮、水囊，又唤过札木合，令他代为送行。
札木合同铁木真本已结为安答，这些时日一处玩耍，一处习武，早已情同手足。此刻闻他要走，心中不舍，却也不多言语，只默默陪他骑马并行。两骑踏着夕阳余晖，缓缓离了营地。
行至一处坡岗，札木合勒住马，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弓、三支箭，双手递与铁木真。
“安答，此弓虽非良匠所制，却是我亲手所削，射过野兔、打过飞鸟。你且收着，日后或有用处。”札木合说着，又指了指那三支箭，“这三支箭，箭杆是我寻的白桦木，箭镞是铁片磨成，虽不如铜箭锋利，却也堪用。”
铁木真接过，细细端详。那张弓是用两片牛角粘合而成，弓弦是牛皮筋拧的，虽粗糙，却结实。三支箭杆削得圆润，尾羽粘得齐整，显是用了心思。
“安答厚赠，我当永记。”铁木真将弓箭收好，抬头望着札木合，“待我安顿好家事，定再来寻你。”
札木合摇头道：“不必你来寻我。待你长大成人，统领部众，我自会去投你。”说罢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，“可别忘了咱俩摔跤的约定——你说过，总有一天要赢我！”
铁木真也笑了：“忘不了。”
两骑相望片刻，札木合忽然拨马转身，扬鞭而去。马蹄声渐行渐远，终于隐没在暮色之中。铁木真望着那个方向，怔怔出神，直到蒙力克催促，方才继续赶路。
归途之中，铁木真将那弓箭紧紧绑在马鞍旁，须臾不肯离身。待回到斡难河畔，却见营地已是一片狼藉，父亲已然去世，母亲独撑门户。他跪在父亲灵前，默默叩首，将那弓箭放在灵侧，守了一夜。
此是前话，按下不表。
却说铁木真归家之后，方知世事艰难。所幸兄弟几人虽幼，却各有所长。合撒儿善射，虽是自制木弓，却也百发百中，常猎得野兔旱獭；合赤温心思细密，编筐织席、修补器具，无不得心应手；别勒古台年纪虽小，力气却大，担水劈柴，从不叫苦。唯有铁木真，身为长子，事事须带头，日日不得闲。
说到此处，须将铁木真这几个兄弟的来历交代明白。
原来也速该生前，除正妻诃额仑外，尚有一侧室，乃是当年征讨塔塔儿时所纳，名唤阿兰忽都。此女生有二子，长的名别克帖儿，次的名别勒古台。别克帖儿比铁木真年长两岁，别勒古台则与合撒儿同年。此番也速该遇害，阿兰忽都亦在营中，不曾随泰赤乌人离去，如今仍与诃额仑母子同住。别克帖儿与别勒古台乃是同胞兄弟，两人性情不同：别克帖儿沉稳少言，常独坐一隅，若有所思；别勒古台则活泼好动，整日与合撒儿一处玩耍，虽非一母所生，却也亲厚。
这一日，铁木真与众兄弟随母亲采菜归来，在河边洗濯菜根。别克帖儿独自坐在上游一块大石上，手持木棍，垂入水中，不知在拨弄什么。合撒儿凑过去看，却见他在拨一只死去的野兔，那兔被水泡得胀大，已不能食。
“这兔是谁的？”合撒儿问。
别克帖儿摇头：“不知，许是上游冲下来的。”
合撒儿伸手欲取，别克帖儿却一棍将它拨开，任其顺流而下。合撒儿不悦，正要开口，铁木真在旁唤道：“莫争了，快洗菜罢。”
合撒儿忍了，返身回来。别勒古台蹲在河边，正用石片刮鱼鳞，抬头见兄长面色不快，却不知何事。
是夜，诃额仑煮了菜汤，又将别勒古台白日所获的两条小鱼炙熟，分与众人。铁木真将自己那份撕下一半，递与别克帖儿。别克帖儿接过，默默吃了，并不道谢。合撒儿看在眼里，欲言又止。
饭后，诃额仑取出针线，借着火光缝补衣袍。铁木真坐于一旁，拿出札木合所赠之弓，细细擦拭。合撒儿凑过来，伸手摸了摸弓身，眼中满是羡慕。
“哥，这弓真好。”他说。
铁木真点头：“札木合安答所赠。日后咱们日子好了，也给你打一张好弓。”
合撒儿咧嘴笑了。
别克帖儿坐在角落，望着这一幕，目光闪烁，不知在想什么。别勒古台趴在地上，逗弄那只半大小犬，小犬摇尾舔手，逗得他咯咯直笑。
诃额仑抬眼扫过诸子，低头继续缝补，未曾言语。
自此，日子一日挨着一日。春尽夏至，沙棘果红满枝头。诃额仑率诸子采摘，筐篓盛满，晾于石板之上。铁木真攀树摘果，不慎坠下，膝盖磕破，血流不止，仍忍痛继续劳作。合撒儿善察地形，四处寻觅，竟在一处山坳寻得泉眼，遂引水入营，免去众人远汲之苦。合赤温心灵手巧，编草为席，遮阳避雨。别勒古台驯得那半大小犬，竟能逐鼠护粮，颇有灵性。
一日午后，暴雨突至。帐顶漏水，火塘熄灭。诸子急移衣物粮食至干处，踩踏积水，忙乱不堪。铁木真以破旧皮毡爬上帐顶补漏，合撒儿撑杆固帐，合赤温烘烤湿物，别勒古台抱了年幼的帖木格避于高处。别克帖儿则默默用木瓢舀水，一瓢一瓢泼向帐外。雨停时，人人浑身泥泞，衣衫尽湿，然物件未损，婴儿安睡。
入秋，河水渐凉，鱼虾难捕。诃额仑教诸子结网捕鱼。先以筋线织成网孔，次用浮木为架，沉石为坠。初试不成，网破鱼逃。诃额仑也不恼怒，拆而重编，三日乃成。首获一尾尺长鲤鱼，全族欢庆。当晚炙鱼而食，香气弥漫荒原。别勒古台将最大一块肉悄悄塞给别克帖儿，别克帖儿接了，仍是不语。
冬雪降临，大地封冻。草根深埋土中，鱼潜深潭之下，生存愈发艰难。诃额仑命诸子拆旧帐为衣，割鹿皮制靴。每日清晨，亲率众人外出掘草根。冻土坚硬如石，需先以火烤地，再用石斧凿开，方得寸许黑根。铁木真双手皲裂，血染泥土，仍奋力挖掘不停。合撒儿运气好，竟猎得一只旱獭，虽只够两餐，却也难得。合赤温则忙着熬胶补器，别勒古台背柴积薪，从无怨言。别克帖儿寡言少语，却做事勤恳，从不要人催促。
某夜，寒风怒号，帐外积雪盈尺。帖木格啼哭不止，奶汁将尽。诃额仑解怀哺乳，乳少难继，便磨碎干草根粉，调水喂之。诸子围坐一处，共盖一毯，彼此取暖。铁木真忽问：“阿妈，我们会死么？”
诃额仑抚其发，轻声道：“会饿，会冷，会痛，但不会死。你们父亲死前，托人接你回来。你回来了，就是命不该绝。只要命在，就有出路。”
铁木真点头，闭目入睡。
别克帖儿在旁听着，翻了个身，面向帐壁，久久未眠。
次年春，草芽复生。生活依旧困苦，然诸子渐长。铁木真臂力大增，可举石墩；合撒儿眼神愈准，投石击鸟，百发百中；合赤温言语沉稳，常劝解兄弟纷争；别勒古台体魄更壮，担水劈柴不倦；别克帖儿虽寡言，却也勤恳，从不躲懒。帖木格已能爬行，笑声初现，为这寒帐添了一丝生气。
一日，诃额仑独坐河边，望水流湍急，思往事种种。她忆及也速该抢亲当日，意气风发；忆及产铁木真时，三堆篝火照亮夜空；忆及丈夫中毒归来，伏地不起……泪下数行，却不拭去，任其滴入河中，随波而逝。
归帐途中，见铁木真与合撒儿争执。只因一束草茎，铁木真欲用于绑网，合撒儿却要用来编篓。两人僵持不下，面红耳赤。
诃额仑止步未前，只远远看着。
片刻之后，铁木真松了手：“你编罢。”
合撒儿迟疑接过，低声说：“哥，明日我帮你找更好的草。”
诃额仑转身入帐，未发一言。
晚间，她取出一件旧皮甲，乃也速该遗物，虽破旧不堪，尚可御寒。她将皮甲交予铁木真：“你是长子，往后要带头做事。冷时穿上它，累时想想你父当年追敌三百里不休的模样。”
铁木真双手接过，郑重叩首。别克帖儿见铁木真掌家，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此后，诸子分工愈明。铁木真主外务，领众人采食；合撒儿司捕猎，察风辨踪；合赤温理内事，修具整帐；别勒古台负重役，运柴挑水；别克帖儿则常守营地，照料年幼的帖木格。帖木格渐长，蹒跚学步，常被兄长们轮流抱携，倒也乖巧。
夏末，沙棘果熟透落地。众人收集成筐，压榨取汁，储于陶罐之中。铁木真提议留种，明年栽植，合赤温赞其有远见。众人合力，在营地东边空地挖坑植树五株，象征五兄弟同心。
秋深，鱼少难捕。诃额仑教以陷阱捕虾之法。于浅湾处垒石为围，留一缺口，内置腐草诱之。次日查看，果得数十尾小虾。蒸熟分食，味虽淡，众人皆喜。别克帖儿将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别勒古台，别勒古台咧嘴一笑，推了回去。
冬再临，雪更大。一夜狂风暴雪，三座残帐尽皆塌陷。幸而早有准备，主帐加固，未曾倾覆。诸子冒雪抢修，铁木真顶风扶柱，合撒儿捆绳固定，合赤温塞草堵缝，别勒古台运木支撑，别克帖儿则抱了帖木格避于角落。奋战两个时辰，方保住这栖身之所。
帖木格裹着厚毯卧于火旁，安然无恙。
翌日放晴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银光刺目。铁木真立于高坡，望着天地苍茫，忽觉胸中涌动，不知是悲是愤，是惧是勇。他未发一言，只握紧拳头，指甲掐入掌心。
回帐之后，见母亲正缝补衣襟，针线穿梭，动作熟练如旧。他蹲在一旁，默默观看，忽问道：“阿妈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牛羊？”
诃额仑停针，抬眼看他：“等你们长大，自己去夺回来。”
“怎么夺？”
“凭力气，凭脑子，凭不怕死的心。”
铁木真沉默良久，点头离去。
自此，他每日多练投石，习步法，揣摩父辈讲述的战技。合撒儿亦效仿之，二人于河滩对练，虽无刀枪，以木棍代之，挥汗如雨。别克帖儿有时也在旁观看，却从不参与，只静静望着，若有所思。
春复来，草更高。帖木格已能行走，常扶物挪步。一日，他踉跄趋前，扑入诃额仑怀中。诃额仑抱起他，轻拍其背，眼中终于现出笑意。
铁木真见状，心中只觉一暖。
傍晚，一家人围坐火塘。无肉无酒，仅有草根汤与烤饼。但他们吃得安静而满足。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脸，照出每一道细纹、每一块伤疤、每一双坚毅的眼睛。
诃额仑环视诸子：铁木真肩宽背挺，已隐有成人模样；合撒儿目光如炬，眉宇间英气渐生；合赤温神情沉定，比同龄人稳重许多；别勒古台体格魁梧，已如半大少年；别克帖儿虽寡言，却也端正坐着，面上无悲无喜；帖木格牙生齿齐，咿呀学语，正往嘴里塞着饼屑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不是哀愁，而是确认——这些孩子，终究活下来了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帐门边，推开帘布。
外面，星空浩瀚，银河横贯天际。风吹草地，沙沙作响。远处狼嗥隐隐传来，却不近前。
她伫立良久，然后缓缓放下帘子，回到火塘边坐下。
“睡罢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正是：
五子同根共苦寒，一娘独力撑艰难。
莫言绝境无生路，星火燎原在此间。
毕竟诃额仑母子日后如何生存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