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羿和恒娥在丹霄宫住了三天。
第四天，女娲宫来了人。女娲娘娘请恒娥去女娲宫做客。
羲和沉吟片刻：“女娲娘娘相邀，不好推辞，去吧。”恒娥换了身衣裳，跟着使者走了。大羿要跟去，被羲和拦住：“女娲娘娘只请了她一人。”
恒娥走后，羲和对大羿说：“女娲娘娘与哀家平起平坐。龙汉初劫，天被打烂了，是她炼五色石补的天。若无她，三界早已覆灭。她请你妻子去，是客，不是臣。”
大羿抿了抿嘴，望着恒娥离开的方向，心里隐隐不安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弓弦——那根弦自从上次换过之后，一直没机会拉满过。
恒娥走后不久，女娲亲自来丹霄宫见羲和。羲和坐在殿上没起身：“女娲娘娘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女娲笑了笑：“请走了人家的人，总该来知会一声。”
羲和看了她一眼——那目光不重，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，底下藏着暗流。女娲知道她在掂量。但女娲也知道，她掂量不出什么。因为她还不知道。
“不过是哀家弟媳，不值当女娲娘娘跑一趟。”
“值当，”女娲说，“恒娥姑娘，与月宫有缘。”
羲和没再追问。她不是没有疑惑，但女娲是补天之功的圣人，她不好驳对方面子。只是女娲走后，她在殿上坐了很久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——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。
女娲带着恒娥出了丹霄宫，穿过云海，落在另一座宫殿前。宫门上写着三个字：广寒宫。
恒娥站在宫门前，仰头看着那三个字，心里莫名地慌，像是梦里来过，又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她。
“女娲娘娘，这是……”
“月宫，”女娲说，“你该来看看。”
宫门自动开了。里面很安静，长廊两侧挂着月白色的帷幔，风从不知什么地方吹进来，帷幔轻轻飘动，像云在风里走。恒娥跟在女娲身后，脚步很轻。
穿过一道道长廊，来到太阴殿。殿内坐着一个女子，恒娥看见她的第一眼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那女子的容貌跟她七分像，眉毛、眼睛、鼻梁，像照镜子一样。恒娥愣在门口，忘了行礼。
那女子看见她，手微微颤抖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坐在那里，像一尊玉雕，冷冷的，静静的，眼神里有一种亘古的寂寞，像月宫里的寒气，冻得人心里发慌。只有眼里的光在动。
女娲开口：“常羲，人带来了。”
常羲，月母，太阴本源之主。恒娥回过神来，连忙行礼：“月母娘娘。”
常羲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她比恒娥高半个头，低头看着她，眼睛红了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声音很轻，像怕吓着她。
恒娥往后退了一步，心跳得厉害。“月母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是你的母亲。”
恒娥僵在原地，转头看女娲。女娲点了点头。
恒娥的眼泪掉下来了——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女人，从来没听说过她，可眼泪就是止不住，像积攒了十几年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母亲？”
常羲伸手摸她的脸，恒娥没有躲。那只手很凉，像月光一样凉，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长得像我，”常羲说，“眼睛像我。”
恒娥蹲下来，哭出了声。她委屈，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委屈。她活了十几年，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母亲。她以为自己是孤儿，是燧皇捡来的孤女，没有人要的孩子。
常羲也蹲下来，把她抱在怀里。她的下巴抵着恒娥的头顶，眼睛望向殿外虚无的夜空——她没有哭，但抱着恒娥的那双手，像在抱一件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的东西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，帝俊走了进来。
常羲松开恒娥，站起来退到一边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手还在微微发颤。
帝俊站在门口，看着恒娥。恒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他——上一次在宴席上她远远地坐着，这一次他就站在她面前，不到三步远。他是天帝，三界之主，妖族至尊，他站在那里，周围的空气都沉了。但恒娥没有怕，她看着他，眼泪还没干。
帝俊打量了她很久，从上到下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，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完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最后他说：“你像你母亲。”
不是“你像常羲”，是“你像你母亲”，恒娥听出来了。她行了一礼：“天帝陛下。”声音很小。
帝俊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恒娥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他转向常羲：“你教她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常羲的声音很平，“等你来，你自己说。”
帝俊沉默了片刻：“恒娥，你是我的长女，十二月亮之首，天界长公主。”
恒娥的指尖掐进掌心里，低着头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“那羲和娘娘……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她不知道，”帝俊说，“也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恒娥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掉泪。她想问“你为什么不要我”，想问“你为什么把我送到人间”，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等他继续说。
女娲看着她，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看过了太多天命轮转之后的疲惫。
“当年盘古右眼化太阴，本源无主。”女娲的声音很缓，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，“是我引自身血脉去温养，才有了常羲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帝俊：“本意是让她嫁给你，坐镇月宫，与日宫相配。”
帝俊没有接话。
“但天命变了，”女娲说，“他遇见了羲和。”
帝俊端起月宫里的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那杯酒他喝得很慢，像是要借着那点辣意，把什么东西咽下去。
“羲和是燧皇长女，身份尊贵，性格刚烈。”女娲的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若让她知道常羲的存在，日月两宫必生嫌隙。天庭必生动荡。”
她看着恒娥：“所以，你父亲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恒娥听着，手指攥紧了衣袖口。
“所以就把我送到人间？”她终于问出来了。不是质问，不是哭喊，只是很小声地问，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猜到了的事。
女娲没有说话。
帝俊放下酒杯，别过脸去，望向殿外的月亮。恒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月亮很大，很圆，离她很近。
她忽然想起来，小时候在燧明城，她总是一个人看月亮。别人都有父母，她没有。她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。
原来月亮上有人等着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该原谅，她只知道她很累。
常羲伸出手想拉她，恒娥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很久，缩了回去。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
女娲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帝俊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望着月亮，月光落在他肩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恒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丹霄宫的。大羿见她脸色发闷、眼睛有些红肿，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可能是累了。”
大羿没有再问。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弓弦。
夜里，恒娥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大羿在黑暗中睁开眼，看着她的后背。他想起白天她离开时还好好的，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。他想起羲和说过的话——“女娲娘娘请她去做客”。他想起天上那些人的眼神——金乌太子的、羲和的、帝俊的。
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，串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，但他闻到了危险的味道，像箭在弦上，引而不发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等着她自己说。
第二天，羲和来找恒娥，说要带她去逛丹霄宫。
恒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：“天后娘娘。”
羲和笑了笑：“叫什么娘娘，叫姐姐。”
羲和牵起她的手。那只手很暖，像阳光。
恒娥低下头，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——如果她知道我是谁的女儿，这只手还会牵我吗？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羲和笑着应了一声，拉着她往前走。
恒娥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她只是在心里想：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