羲和走后,大羿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巫族血脉觉醒后,他的身体恢复得比以前快得多。第四天,他已经能下地走了。
恒娥每天来照顾他,熬药、送饭、洗衣,从不多话,只是默默把碗递到他手里。
燧皇看在眼里,走进大羿的房间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?”
大羿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恒娥是个好女子,”燧皇说,“她陪你上山替你挡灾,你受伤了她比谁都急。你不娶她,她怎么办?”
大羿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:“我配不上她。”
“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。”燧皇站起来,“我说你配,你就配。三日后就是良辰吉日。”
三日后,燧明城张灯结彩,族人聚在火塘边。
恒娥对着木盆里的倒影照了又照,把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她从来没穿过红衣裳。
恒娥穿着红衣裳,头上戴着燧皇送的玉簪,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
大羿穿着新衣裳站在火塘前,手足无措,手心全是汗。
恒娥看着他,嘴角翘了起来。
燧皇主持婚礼,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: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夫妻了。往后的路要你们自己走。”
大羿感觉到恒娥的手指微微发凉,却握得很紧。
他心里忽然安定了——像箭扣在弦上,终于找到了该有的位置。
婚礼进行到一半,天边忽然飞来一片金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羲和来了。
她一个人来的,没带金乌,没带士兵,只有一身素净的白衣,像从云端走下来的神祇。
她走到恒娥面前,目光如水,端详了许久。
“你是个好女孩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像风穿过竹林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,通体流光,隐隐有金光流转。那不是普通的玉镯,是金乌玉镯——用金乌初生的羽毛炼成,戴在身上可避百邪,可御烈火。
“这是金乌玉镯。”羲和将镯子轻轻套在恒娥腕上,“它会替我,护你周全。哀家亲手炼的,戴好别摘。”
恒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,暖融融的,像有太阳住在里面。
“谢谢姐姐。”她说。
婚礼结束的第二日,羲和对大羿说:“跟我去天上,帝俊想见你。”
大羿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冷了下来:“他见我做什么?是怕我活着,还是怕我死了?”
恒娥脸色一白,下意识抓紧了大羿的手:“大羿……”
羲和看着恒娥,目光复杂:“你也去。”
“我也去?”恒娥声音发颤。
“丹霄宫很大。”羲和的声音没有温度,“住得下你们两个。”
羲和牵起恒娥的手,另一只手牵起大羿。她脚下升起一片金光,托着他们三人缓缓升空。
恒娥吓得闭上了眼睛,紧紧抓着羲和的手。
大羿没闭眼。他低头看着燧明城——那座他生活了许久的城池,此刻正飞速缩小,最终变成了一方微缩的棋盘,而城中的人,不过是棋盘上蠕动的微尘。
这是他第一次飞。风在耳边呼啸,冷得刺骨,但羲和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光,挡住了风。
云层在他们脚下翻涌,像白色的海。恒娥慢慢睁开眼睛,看见脚下的云海,哇了一声。
“好美。”她说。
大羿没应声。他看见了那座宫。
丹霄宫悬在云海之上,金瓦红墙,巍峨壮观。宫墙高耸,一眼望不到头,墙上的浮雕是上古神兽——龙、凤、麒麟,每一笔都刻得极深,仿佛封印着千年的煞气,让人不敢直视。
宫门前立着两根巨柱,柱身盘着金龙,龙头探出,那双石眼虽无神采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,冷冷地俯视着来客。
恒娥被那龙头的目光扫过,浑身一僵,下意识往大羿身边靠了靠。鼻尖闻到大羿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,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,她才觉得安心。
“别怕。”羲和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“它们只是守门的,不咬人。”
但恒娥还是怕。她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燧明城的城墙是用山上的青石垒的,结实但粗糙。这里的墙是用白玉砌的,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,能照见人的脸。脚下的台阶也是玉的,一级一级延伸到宫门深处,望不到尽头。
羲和带着他们走进宫门,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。廊柱上挂着金色的帷幔,风吹过,帷幔飘动,像云一样轻。
廊下站着两排侍女,目不斜视,仿佛他们只是空气。
恒娥偷偷打量那些侍女。她们穿的不是布,是纱,薄得像蝉翼,却流转着微光。她下意识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,那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烫手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大羿没注意这些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金瓦红墙,落在更深处的阴影里。
他感受到的不是华丽——是肃杀。
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像长矛,每一块砖都像盾牌,每一道门都像关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像一张拉满的弓,时刻准备着射出利箭。
这是天帝的地方,凡人不可冒犯。
帝俊站在正殿门口,亲自迎接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大羿。那目光像两道冷电,在大羿身上扫过,仿佛在透过这副成年的躯壳,寻找十二年前的影子。
十二年了,上一次见这个孩子,他还在羲和怀里,三岁,小小一团,瞪着黑亮的眼睛看他。
那时候大羿还不认得他,只知道他是姐姐要嫁的人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帝俊说。
大羿看着他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。他紧握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姐夫。”
帝俊点了点头,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转身往里走:“进来吧。”
帝俊设宴招待大羿和恒娥。
席间,金乌太子坐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他死死捏着酒杯,指节泛白,仿佛那不是酒杯,而是大羿的骨头。
其他八个金乌偷看大羿,又偷看恒娥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帝俊举起酒杯:“敬天后的弟弟,敬燧明城的英雄。”
帝俊放下酒杯,目光在大羿脸上停了一瞬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敬佩 ,也没有敌意,像在看一件被送到殿前的兵器。
大羿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辣,呛得他眼眶发红。
酒过三巡,金乌太子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父帝,您就这样对待一个凡人?”
席间安静了,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了。帝俊没有应声。
金乌太子霍然起身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他射杀过我!他是我金乌一族的仇人!您让他坐在我的宴席上,您把我这天界太子的尊严置于何地?”
羲和缓缓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跪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冰冷的圣旨,瞬间冻结了席间所有的温度。
金乌太子咬着牙,浑身颤抖,却不敢违抗。
羲和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颤抖的儿子,声音冷得像冰:“他是你舅舅,是你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。你对他不敬,便是在打我羲和的脸,是在挑衅整个天家的规矩。”
“他不是我舅舅!他是个满身尘土的——”
啪!
羲和抬手,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。这一掌用了神力,太子的脸颊瞬间红肿,嘴角溢出一丝金血。
“满身尘土?”羲和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他是燧明城的英雄,是我选定的亲人。在我眼里,他的血,比你尊贵。”
金乌太子捂着脸,不敢再说了。
帝俊始终没有开口。他坐在主位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不急不慢,像一步步逼近的鼓点,敲得人心惊肉跳。他的目光从羲和身上移到太子身上,又移到大羿身上,最后落回手中的酒杯。
什么都没说,又像什么都说了。
宴席散了。
大羿站在殿外,看着羲和的背影穿过长廊,走向宫殿深处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,脚步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道上。
大羿忽然觉得,姐姐虽然厉害,但她走的每一步,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
这座宫殿,金瓦红墙,威严无比,却像个巨大的笼子。姐姐是笼子里最尊贵的鸟——可她飞不出去。
恒娥走过来,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:“走吧。”
大羿没应声,跟着她回了偏殿。
床铺是软的,被子有股淡淡的香味,不像燧明城里的被子,晒过太阳后是阳光的味道。
恒娥坐在床边,摸了摸被子,又看了看四周。这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她害怕。
恒娥想起羲和扇出那一巴掌时,嘴角连一丝抖动都没有。她打了个寒颤。
恒娥缩了缩脖子,脸色还有点白,小声说:“姐姐她……好可怕。”
大羿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弓弦。
燧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——巫族的力量,只有巫族自己才能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