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娥回到燧明城后,受了惊吓,发了高烧,一直昏迷不醒。大羿守了她三天三夜,眼皮没合过。
昏黄的油灯下,他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偷偷看一眼就转开,是认认真真地看。她的眉毛弯弯的,像天边的新月,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有点干,但轮廓很好看,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花瓣。
第一次见她,也是这样躺着。她被金乌太子按在地上,头发散了,衣裳破了,脸上全是泪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山涧里的清泉,就算害怕的时候也没有求饶。他那时候就想,这个女子不一样。
第四天,恒娥的烧退了,但人还没醒。
大羿刚松了一口气,城外传来号角声。
“金乌又来了。”有人喊。
大羿站起来,拿起丹霄弓,往外走。
燧皇在城门口拦住他:“你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
燧皇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:“你体内有巫族的血,那股力量一直睡着。”
大羿愣了下。
“我没办法教你,”燧皇说,“巫族的力量只有巫族自己才能唤醒。”
“怎么唤醒?”
“濒死、愤怒、或者你真正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。”
大羿推开城门,一个人走出去。身后是燧明城,身前是数百妖族士兵。
金乌太子站在云端,笑了:“就你一个人?”
大羿拉开丹霄弓,一箭射穿一个士兵的胸膛。士兵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士兵们冲上来,大羿用弓打、用拳打、用牙咬,浑身是伤,血染红了衣裳。
金乌太子站在远处看着他,像看一只困兽。
一个士兵的长矛刺穿了大羿的肩膀,他闷哼一声,把那人摔出去。又一个士兵砍中他的后背,他踉跄了一下,跪在地上,用弓撑着身体,站起来,又倒下去。
大羿被十几个士兵压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金乌太子走过来,踩着他的头: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
大羿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。世界在变黑,但他脑海里亮得刺眼——他看见恒娥躺在那里,苍白,安静。那对像新月一样的眉毛,那像山涧清泉一样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他的手猛地扣进泥土,攥住一块碎石,锋利的棱角割破掌心,鲜血涌出,滴落在大地上。
大地轰鸣,剧烈震颤。
金乌太子被震住了。
大羿的眼睛变了——不再是人的眼睛,是巫族的眼睛,像大地深处的岩浆,沉沉的、烫烫的。压住他的士兵被震飞出去。大羿站起来,身上有伤,血流不止,但他站起来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金乌太子。
金乌太子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——”
大羿一拳砸在地上,大地裂开一道缝。金乌太子被震得站不稳。大羿抓起丹霄弓,拉满,弓弦响了一声,像野兽的咆哮。
金乌太子转身就跑。
他刚跑出没多远,天边飞来一片金光。不是一道,是八道。八只金乌排成一行,中间是一辆金车,羲和站在车上。
大羿很久没见过姐姐了。上一次见她,是他三岁的时候,她出嫁,回头摸他的头。
十几年过去了,她的样子没怎么变,但又好像变了很多。她的美不是恒娥那种美——恒娥是山涧里的清泉,干净清澈让人心疼。羲和是天上的正午烈日,炽热威严,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站在那里,周身仿佛散发着火房深处的热浪,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。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天后—羲和。
金乌太子停下脚步,脸色变了:“母后……”
羲和从车上走下来,走到金乌太子面前,看着他。金乌太子低下头。羲和抬手,一巴掌打在他脸上,声音很响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跪下。”
金乌太子跪在地上。
“向大羿道歉。”
金乌太子咬着牙。羲和又抬起了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金乌太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羲和转头看向大羿,眼神复杂。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人妖两族,不该因私怨开战。”
大羿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看着她。
羲和走到大羿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大羿看着她,想说话,说不出来。
羲和把手放在他胸口。一股滚烫的力量涌进他体内,烫得他浑身一颤,但那温度被她控制得刚好——像冬天的火塘,烫,但不伤人。那道暖流顺着他的经脉走,所过之处,伤口不再流血,断裂的骨头重新接上。
“别说话,姐姐在。”
燧皇从城里走出来,站在城门口,看着羲和。羲和站起来,看着他。父女对视。
好一会儿,燧皇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燧皇点了点头,转身回城。羲和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大羿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,走进了城门。
恒娥醒了。她看见大羿躺在旁边,浑身是血,吓得哭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大羿说。
恒娥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
大羿躺着,听见羲和的脚步声远去。他摸了摸胸口的伤——已经不再疼了,却像多了道看不见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