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在掌心化作点点灵光消散。潘甜深吸一口气,将水镜收起,整理衣襟,推门而出。
执法堂位于天剑宗主峰西侧,建筑森严,黑石垒砌,与周围青山翠谷格格不入。堂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口衔法剑,威严肃杀。潘甜自幼常来此处,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神不宁。
“小姐。”守门弟子见她到来,躬身行礼,眼神中却掠过一丝异样。
潘甜察觉这细微变化,心头更沉。她点头回礼,快步走入堂内。
执法堂大厅空旷,高悬“天剑正法”四个鎏金大字。堂中已站了数人,为首者正是她祖父潘正阳,执法堂长老,金丹后期修为。潘正阳须发灰白,面容威严,此刻负手而立,眉头紧锁。
祖父身侧,是两位陌生面孔。一老者瘦骨嶙峋,穿褐色道袍,双目深陷,周身气息阴冷。另一人则是中年道姑,头戴莲花冠,手持拂尘,神色冷淡。二人修为皆不弱于潘正阳。
“祖父。”潘甜上前行礼,目光扫过那二人,“不知唤甜儿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潘正阳深深看她一眼,眼中复杂难明:“甜儿,来见过幽冥宗枯骨长老,与清虚观静心师太。”
潘甜心头一震。幽冥宗、清虚观,皆是修仙界大门派,与天剑宗素无往来,甚至暗有嫌隙。今日怎会与祖父相聚于此?
“晚辈潘甜,见过二位前辈。”她压下心中疑虑,盈盈一拜。
枯骨长老目光如毒蛇,上下打量她,沙哑开口:“这便是潘长老的孙女?灵根倒是不错,可惜修为尚浅。”
静心师太则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潘甜腰间佩剑,神色不变。
潘正阳沉声道:“甜儿,今日唤你前来,是有一事需你相助。”
“祖父请讲。”
“天剑宗内忧外患,吴情宗主闭关冲击化神,大长老一脉把持宗门,倒行逆施,已失人心。”潘正阳话语沉重,“老夫与数位长老商议,欲在三月后宗门大比之际,拨乱反正,还宗门清明。”
潘甜脸色微白:“祖父的意思是...”
“兵谏。”枯骨长老接口,声音如铁石摩擦,“吴情若不退位,便只能以剑论道。”
“可宗主乃元婴后期,距化神只一步之遥,诸位长老如何能敌?”潘甜急道。
静心师太淡淡道:“吴情闭关,正是最虚弱之时。况且...”她看向潘正阳,“潘长老手中,不是有那件东西么?”
潘正阳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盒。玉盒古朴,上刻繁复符文,隐隐有剑意流转。潘甜一见此物,脸色大变。
“斩仙剑符!此乃宗门禁物,祖父你...”
“此乃前任宗主梦无痕所留,本为镇压宗门气运。”潘正阳抚摸着玉盒,眼中闪过痛色,“当年梦宗主神秘失踪,吴情上位,此事便成禁忌。但老夫查证多年,梦宗主失踪,恐与吴情有关。”
潘甜踉跄一步,扶住身旁桌案:“祖父,此事重大,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枯骨长老冷笑,“修仙界弱肉强食,何需证据?吴情执掌天剑宗三百年,宗内资源大半落入其嫡系之手,外门弟子如草芥,内门亦需阿谀奉承方能晋升。这般下去,天剑宗千年基业,迟早毁于一旦。”
“可兵谏必致宗门内乱,外敌环伺之下...”潘甜还要再说,被潘正阳抬手打断。
“甜儿,此事已成定局。”潘正阳看着她,眼中闪过决绝,“今日唤你来,是有一事相托。”
他挥手布下隔音结界,低声道:“斩仙剑符需以特殊法门激活,此法需两名剑心通明者双修,引剑意交融,方能唤醒剑符威能。老夫寻遍宗内,符合条件的,唯有你与...”
“与谁?”潘甜心中已有猜测,却不愿承认。
静心师太缓缓开口:“本观弟子,林清玄。”
话音方落,厅后走出一青衣男子。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,面容俊朗,身姿挺拔,背负长剑,气质出尘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,澄澈如泉,隐隐有剑光流转。
“潘师妹,久仰。”林清玄拱手,声音清越。
潘甜怔怔看着他,又看向祖父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她惨然一笑:“所以,祖父是要我与他双修,以激活剑符?”
“甜儿,此事关乎宗门存亡,非是儿戏。”潘正阳眼中闪过不忍,却仍坚定道,“清玄乃清虚观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,剑心通明,与你修为相合。你二人双修,不仅可激活剑符,对各自修为亦有极大裨益。”
“若我不愿呢?”潘甜直视祖父。
厅中气氛骤然凝固。枯骨长老眼中闪过寒光,静心师太则微微蹙眉。
潘正阳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甜儿,你父母早逝,是祖父将你抚养成人。这些年来,祖父可曾强迫你做任何事?”
潘甜摇头,眼中已有泪光。
“但今日,祖父不得不如此。”潘正阳声音嘶哑,“吴情若破境化神,天剑宗将永无宁日。大长老一脉已与魔道勾结,证据确凿。若让他们得势,天剑宗千年清誉毁于一旦,无数弟子将沦为魔道炉鼎。甜儿,你忍心看宗门沦陷么?”
“可...可双修之事...”潘甜咬唇,眼前忽然浮现聂刚的身影。那个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,那个在她梦中出现无数次的人。
“只是权宜之计。”林清玄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“潘师妹,清玄知此事唐突。但师门有命,不敢不从。我可立下心魔誓言,双修只为激活剑符,事成之后,绝不纠缠。师妹若有意中人,亦不会阻你姻缘。”
潘甜看向他,见这青年目光坦然,并无淫邪之意。但即便如此,要她与陌生人行双修之事,仍是难以接受。
“甜儿。”潘正阳走到她面前,苍老的手轻抚她发顶,一如儿时,“祖父知你为难。但三日之后,月圆之夜,是激活剑符最佳时机。你若不应,祖父...祖父只能以命相搏,但成功之机,不足三成。”
潘甜看着祖父斑白的鬓发,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决绝,忽然想起父母。她自幼父母双亡,是祖父一手带大。记忆中,祖父总是挺直的腰杆,不知何时已然微驼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想起聂刚,想起那夜星空下的约定。他说会回来看她,可如今她在哪里?是否还记得天剑宗,还记得有个人在等他?
“我...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可时间不多了。”枯骨长老不耐道。
“一天。”潘甜抬眼,眼中含泪,却异常坚定,“给我一天时间。明日此时,我给你们答复。”
潘正阳看向静心师太,见后者微微颔首,便叹息道:“好。甜儿,你好好想想。祖父...不逼你。”
潘甜深深看了祖父一眼,转身离去。走出执法堂时,阳光刺眼,她竟有些眩晕。
“潘师妹。”身后传来林清玄的声音。
潘甜没有回头。
“清玄知此事强人所难。”林清玄走到她身侧,声音平静,“但修仙之路,本就充满不得已。我辈修士,所求不过大道长生。为此,些许牺牲,在所难免。”
潘甜停下脚步,侧目看他:“林师兄可有心仪之人?”
林清玄微微一怔,摇头:“清玄自幼修道,心无旁骛。”
“那师兄自然不懂。”潘甜苦笑,“心有所属,却要委身他人,是何等滋味。”
林清玄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师妹心仪之人,可是那聂刚?”
潘甜猛然转头,眼中闪过警惕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师门调查天剑宗时,偶然得知。”林清玄坦然道,“此人来历不明,身怀天剑诀,却非本宗弟子。师妹可知,他如今在何处?”
“不知。”潘甜别过脸。
“他在合欢宗。”林清玄语出惊人。
潘甜浑身一震:“什么?”
“本观探子传回消息,聂刚化名聂七,已入合欢宗,与合欢宗真传弟子苏畅结为道侣。”林清玄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,继续道,“合欢宗乃魔道宗门,以采补之术闻名。他既入合欢宗,便是自甘堕落。师妹,这样的人,值得你牵挂么?”
“不...不可能。”潘甜摇头,声音颤抖,“聂刚哥哥不是这样的人,他定是有所图谋...”
“图谋?”林清玄淡淡道,“与魔道妖女双修,也是图谋么?”
潘甜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。她想起聂刚离去时的决绝,想起他说要报仇时的眼神。难道...他真的堕入魔道?
“师妹,世事无常,人心易变。”林清玄轻叹,“今日之诺,明日或成空谈。唯有大道永恒,宗门永存。孰轻孰重,望师妹三思。”
说罢,他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
潘甜呆立廊下,阳光明媚,她却觉浑身冰冷。脑海中不断回响林清玄的话语,与聂刚的身影交织,化作利刃,刺入心口。
“不会的...聂刚哥哥不会的...”她喃喃自语,泪水终于滑落。
忽然,她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。这是聂刚离去前所赠,说若有急事,可凭此传讯。她一直舍不得用,怕打扰他,怕他觉得自己不懂事。
此刻,她却顾不得了。她注入灵力,玉简亮起微光。
“聂刚哥哥,你在哪里?甜儿...甜儿有急事找你。”
玉简光芒闪烁片刻,渐渐黯淡。没有回应。
潘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等了又等,直到夕阳西斜,玉简始终没有亮起。
他真的在合欢宗么?真的与别的女子...
不敢再想。她收起玉简,擦干泪水,朝自己居所走去。每一步,都沉重如铁。
夜色降临,潘甜独坐窗前,望着天边残月。明日便是答复之期,她该如何抉择?
是为宗门牺牲,与陌生男子双修,还是违逆祖父,置宗门安危于不顾?
而聂刚...他真的变心了么?
“聂刚哥哥,若你在,会让我如何选择?”她低声问,无人应答。
窗外,夜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,如泣如诉。
同一片月色下,千里之外的合欢宗山庄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小院中,聂刚与苏畅对坐饮茶。月色如水,洒在二人身上,平添几分静谧。
“明日宗主便要布置任务,恐与天剑宗有关。”苏畅为聂刚斟茶,低声道,“我偷听到些许风声,宗主似是要派人潜入天剑宗,在宗门大比时制造混乱。”
聂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可知具体计划?”
苏畅摇头:“宗主谨慎,只与两位心腹长老商议。但三日后月圆之夜,你需立魂誓,届时宗主定会透露更多。”
聂刚沉默饮茶。天心玉在怀中微微发烫,师尊梦无痕的神魂波动传来:“徒儿,斩仙剑符现世,恐有大变。”
“斩仙剑符?”聂刚心中一惊。
“此乃我当年所炼,封印三道剑气,可斩元婴。但激活需特殊法门,且会耗尽施术者修为,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。”梦无痕声音凝重,“此符现世,说明天剑宗内乱将起。徒儿,你的机会来了。”
聂刚眼中闪过精光。内乱一起,吴情必出关镇压,那时便是刺杀良机。
“但需小心。”梦无痕提醒,“斩仙剑符一出,必引各方关注。你身在合欢宗,更需谨慎,莫要暴露身份。”
聂刚点头,正要说话,怀中玉简忽然微震。他取出玉简,见是潘甜传讯,心中一紧。
“聂刚哥哥,你在哪里?甜儿...甜儿有急事找你。”
短短一句,却透出无尽惶急。聂刚眉头紧皱,起身欲回讯,却被苏畅按住手腕。
“是女子传音?”苏畅似笑非笑。
聂刚点头:“一位故人。”
“天剑宗的潘甜?”苏畅敏锐道。
聂刚看她一眼,没有否认。苏畅松开手,神色平静:“回吧。但莫要透露此处位置,也莫要说我之事。”
聂刚深深看她,见她眼中虽有涩意,却无嫉妒,心中复杂。他注入灵力,回讯道:“甜儿,我在外历练,一切安好。你有何事?”
玉简很快亮起,潘甜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聂刚哥哥,祖父要我...要我与人双修,激活什么剑符,说是关乎宗门存亡。我不知该如何是好...”
聂刚脸色骤变。斩仙剑符!潘甜竟是激活剑符的关键!
“不可!”他急回,“双修之事非同小可,莫要轻易答应。我这就...”
话未说完,玉简光芒忽然中断。聂刚再注入灵力,玉简却再无反应,似被某种力量阻隔。
“天剑宗内恐已戒严。”苏畅低声道,“传讯玉简被屏蔽了。”
聂刚握紧玉简,指节发白。潘甜要与人双修...想到此处,他心中如被火焚。
“你要回去?”苏畅看着他。
聂刚沉默。此刻回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天剑宗必已布下天罗地网,等他现身。但潘甜...
“我知你担心她。”苏畅轻声道,“但此刻回去,非但救不了她,反而会害了她。你若现身,天剑宗必全力擒你,到那时,谁还能助她?”
聂刚何尝不知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潘甜纯真笑颜。那个在山门前送他离去的少女,那个在星空下说等他的姑娘。
“三日后月圆之夜,我需立魂誓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已有决断,“立誓之后,我便寻机离开,回天剑宗。”
“魂誓非同小可,一旦立下,终生受制。”苏畅急道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聂刚看向她,“你可愿助我?”
苏畅与他对视良久,忽然展颜一笑:“我说过,你若赴死,我陪你。三日后,我与你同去天剑宗。”
“你...”
“莫要劝我。”苏畅打断他,眼中闪过狡黠,“我在合欢宗二十年,别的没学会,骗人的本事却是一流。帮你蒙混魂誓,易如反掌。”
聂刚心中感动,握住她的手:“多谢。”
苏畅靠入他怀中,轻声道:“不必谢我。我助你,亦是助己。只望你莫要忘了承诺,事成之后,带我离开。”
“定不相负。”聂刚郑重道。
二人相拥,月光洒落,将影子拉长。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夹杂男女调笑,是合欢宗弟子夜宴正欢。但这小院中,却只有寂静相守。
然而他们都不知道,此刻山庄最高处的阁楼中,花弄影正凭栏而立,手中把玩着一枚水镜。镜中映出的,正是小院中二人相拥的景象。
“情深义重,令人动容。”花弄影轻笑,眼中却无笑意,“聂七啊聂七,你究竟是谁,值得苏畅这丫头如此倾心?”
她身后阴影中,一道人影浮现,正是白日与聂刚交手的周峰。此刻他单膝跪地,恭敬道:“宗主,已查清。聂七,真名聂刚,原天剑宗外门弟子,因杀害同门被逐。后于黑风寨现身,杀我宗弟子李魁,救走苏畅。”
“天剑宗叛徒...”花弄影若有所思,“他来我合欢宗,所图为何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据探子回报,天剑宗内乱在即,恐与此有关。”
花弄影把玩着水镜,镜中画面变换,显出天剑宗山门景象。“天剑宗...斩仙剑符现世,吴情闭关,内乱将起。这潭水,越来越浑了。”
她转身看向周峰:“三日后月圆之夜,按计划行事。聂刚此子,暂留有用之身。但魂誓之后,需严加监控。”
“是。”周峰迟疑道,“那苏畅...”
“苏畅...”花弄影眼中闪过冷意,“这丫头翅膀硬了,竟敢背叛宗门。魂誓之后,将她送入‘欲海幻境’,好生调教。”
周峰眼中闪过淫邪之色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周峰行礼退去。花弄影独自立于月下,手中水镜光芒流转,映出各色景象:天剑宗内暗流涌动,幽冥宗、清虚观使者密会,合欢宗弟子暗中集结...
“乱世将至,谁能笑到最后?”她轻声自语,红唇勾起一抹妖娆笑意,“我倒要看看,这场大戏,究竟谁为主角。”
她抬手轻挥,水镜化作点点灵光消散。月光下,她紫纱飘拂,身影渐淡,最终融入夜色。
而此刻的小院中,聂刚忽然心有所感,抬头望向阁楼方向。
“怎么了?”苏畅问。
“无事。”聂刚摇头,压下心中不安,“只是觉得,有人在窥视。”
苏畅神色一凛:“是宗主?”
“或许。”聂刚望向夜空,月已中天,“三日后,一切小心。”
苏畅点头,依偎在他怀中,不再言语。
夜风渐起,吹动院中桃花,花瓣纷飞如雨。一片花瓣落在聂刚肩头,他拈起,见花瓣娇艳,却已近凋零。
花开花落,人生无常。修仙路漫漫,谁又能看清前路?
他握紧手中花瓣,眼中闪过坚定。
无论如何,他要回去。回天剑宗,救潘甜,杀吴情,了却恩怨。
然后,带苏畅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哪怕前路荆棘,哪怕生死难料。
亦无悔。
月华如水,静静流淌。远处天际,启明星已悄然升起。
长夜将尽,黎明将至。
而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天剑宗内,潘甜独坐窗前,手中握着那枚再无回应的玉简,泪水无声滑落。
合欢宗中,聂刚与苏畅相拥而立,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。
幽冥宗、清虚观、合欢宗...各方势力悄然汇聚。
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那个闭关冲击化神的老人,此刻正盘坐在天剑宗禁地深处,周身剑气缭绕,面色时青时红,显然已到破境关键。
吴情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抹血红。
“梦无痕...三百年了,你还要阻我道途么?”
他低语,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如恶鬼嘶嚎。
密室外,守卫弟子忽然打了个寒颤,面面相觑。
“方才...是不是有什么声音?”
“错觉吧。宗主闭关,怎会有声?”
二人不再言语,但心中皆有不安。
夜色深沉,暗流汹涌。
明日,又将如何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