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月,大羿的伤还没好利索,此前的信使又到了。
“北边的山塌了,压死了人,让你赶紧去帮忙。”恒娥跑过来对大羿说。
大羿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恒娥:“你留在城里。”恒娥点头。
大羿背着斧头出了城。恒娥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走远,转身回城帮老人们搬水。
大羿走后不久,天上暗了下来。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冲出,悬在燧明城外的天空。金乌太子来了,身后跟着十几个妖族士兵,黑甲黑袍,手持长矛。
金乌太子没有进城。他停在城外,望着燧明城的城墙。
一个士兵问:“殿下,为什么不杀进去?他们只是一群人类。”
金乌太子没有看他,冷冷地说:“这是我外公的地方。燧皇的城,谁敢进?”
士兵不敢再问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另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熬。”金乌太子说,“熬到那个混血杂种出来……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他们断水,等到他们断粮,等到他们自己走出来。”金乌太子随手折下一根枯枝,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动,目光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城墙。
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抓那个女人。士兵们不敢问。但他们都看得出来,殿下要的不是她的命,是要那个射箭的人自己送上来。
深夜,恒娥跟着族里的妇女偷偷出城打水。她提着木桶,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小路往河边走。她不知道金乌在城外。
刚走出城不到一里地,路边草丛里突然窜出两个黑影。恒娥还没反应过来,嘴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。木桶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下坡。
她拼命挣扎,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,血丝渗出来。那人“嘶”了一声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恒娥耳朵嗡嗡响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另一个黑影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路边的林子里拖。树枝刮破她的衣裳,石头硌着她的背。她蹬着腿,鞋也掉了,脚踩在碎石上疼得她眼泪直流。
“再动把你舌头割了!”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。她看见那些人的脸——不是人像是妖,黑甲黑袍,眼睛是金色的,像鸟。
他们把她拖进一个山洞。洞里很黑很冷,地上有骨头,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。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,熏得她想吐。恒娥被丢在地上,脑袋撞在石壁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味。
金乌太子走进来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他的脸在黑暗中泛着金色的光,像一团火。
“就是她?”他说。
恒娥咬紧了牙,一言不发。
金乌太子蹲下来,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。他的手很烫,像烧红的铁。“长得也不怎么样。”他松开手,在她衣服上擦了擦手指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山洞。
“看好她,”他说,“等那个混血杂种来了,让他进来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,两个士兵守在洞口,一个靠墙站着,一个蹲在地上磨刀。磨刀石的声音在洞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刮在骨头上。恒娥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指甲嵌进肉里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把那些妖引过来。
大羿走到半路,心里忽然不安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燧明城,天上有金光——不是错觉,真的有金光。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丢下斧头,跑回去。
跑到城门口,守城的老人说:“恒娥昨夜出城打水,还没回来。”
大羿的脸瞬间惨白了。他不顾一切冲出了城,沿着那条小路跑。路边有一个木桶滚在坡下,桶底还湿着。木桶旁边有一只鞋——恒娥的鞋。
大羿捡起那只鞋,攥在手里。他站起身来,看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脚印,不止一个人的脚印,拖拽的痕迹,还有血。他的手在抖。
他顺着痕迹找到山洞。洞口站着两个妖族士兵,看见他,转身往里跑。
“来了!”
大羿没等他们跑进去,一箭射穿了一个士兵的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,抱着腿打滚。另一个士兵跑进去了。大羿冲进山洞,洞里很黑,他听见恒娥的声音——不是喊叫,是哭,压抑着的、不敢出声的哭。
“恒娥!”他喊。
“大羿……”她的声音从洞深处传来,抖得厉害。
大羿往里走。地上有石头,有骨头,还有——他终于看见了。恒娥蜷缩在角落里,衣裳破了,头发散了,脸上有泪痕,嘴角有血,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。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金乌太子站在恒娥旁边,手搭在她肩膀上,看见大羿进来,笑了:“杂种,你来得挺快。”
“放开她。”大羿的声音很沉,沉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“放开?”金乌太子大笑一声,“你射我一箭,我动一下你的女人,公平。”他的手在恒娥肩膀上捏了一下。恒娥咬住嘴唇,没喊出声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大羿拉开丹霄弓,箭尖对准金乌太子的脸。金乌太子看见那把弓,笑容僵住了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——那块被射穿羽毛的地方,光秃秃的,长不出来了。他的手指触到那块秃斑,像被烫了一下,缩了回去。
“放开她。”大羿又说了一遍。
金乌太子看着他手里的弓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想起上次那支箭擦过耳朵时的风声,像死神的呼吸。
“你敢射?”他说,“你射了,你的女人也得陪你死。”
大羿的弓弦拉满了,手指在发抖,但箭尖纹丝不动。恒娥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她没说话,但用嘴型说了两个字——别射。
大羿看见了。他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金乌太子也看见了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他以为这个凡人会不顾一切射出来,但他没有。金乌太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——他赌的是大羿会射,然后他就有理由杀了他。可大羿没射。
金乌太子盯着那把弓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笑了,但那笑没到眼底:“聪明。”
他松开手,把恒娥推开。恒娥跌在地上,爬向大羿。大羿不得不松了弓弦,一把将她拉到身侧,死死护住。
“今天算了,”金乌太子捂着秃了的头顶,眼中满是怨毒,“这笔账,迟早要跟你算。”
他带着士兵走了。
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后,大羿才收起弓,蹲下来,把恒娥抱在怀里。她浑身发抖,衣裳破了,脸上有伤,嘴角还有血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恒娥把脸埋进他胸口,哭了出来。她哭得很厉害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。大羿只是抱着她,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恒娥才缓缓抬起头,眼眶通红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哑哑的。
“听见你哭了。”
恒娥愣了一下,又想哭,忍住了。
大羿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一步一步往山洞外走。恒娥的鞋丢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,疼得直吸气。大羿停下来,把自己的鞋脱了,蹲下来给她穿上。恒娥的脚小,他的鞋大,穿上去像踩着两条船。
“太大了。”恒娥说,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。
“总比光脚好。”大羿站起身,再次向她伸出手,“走吧,我背你。”
恒娥低着头,看着脚上那双大鞋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大羿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恒娥靠在他肩上,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,不好闻,但她觉得安心。
燧明城里,人们已经知道了消息。城门口围了一堆人,看见大羿扶着恒娥回来,七嘴八舌地围上来。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“伤着没有?要不要叫巫医?”
“大羿,你小子行啊!”
大羿没应声,扶着恒娥穿过人群。恒娥低着头,光着一只脚穿着大羿的大鞋,走得慢。旁边几个妇人看见了,眼圈都红了。
“这孩子,遭罪了。”
“那金乌真不是东西。”
“别说了,别说了,让孩子回去歇着。”
恒娥被送回屋里,几个妇人帮她擦洗、换衣裳。大羿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一个老妇人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没事了,皮外伤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大羿点了点头,站在门口,没走。
恒娥换了衣裳出来,脸上洗干净了,巴掌印还清清楚楚。
“你怎么不回去歇着?”
大羿盯着她脸上的红肿,抬起手想碰一碰,又硬生生停住,怕弄疼了她。
“不疼。”恒娥说。
大羿还是没应声。
恒娥伸出手,拉住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掰开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指甲掐出的印子还在。
“真的不疼。”恒娥又说了一遍。
大羿看着她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下次,我不会放过他。”
恒娥只是握着他的手,没松开。
燧皇来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
大羿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恒娥坐在屋里,隔着门帘,看着他的影子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恒娥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
大羿没动。
恒娥又说: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恒娥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帘上,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嘴角轻轻牵动,似是想笑,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月亮很亮,亮得刺眼。
大羿站在门口,握紧了手里的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