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剑宗山门前。
云雾缭绕的群峰间,千级白玉阶梯直通云霄。聂刚拾阶而上,身旁的夏晴子白衣胜雪,清冷如故,只是偶尔瞥向他的眼神,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“回宗后,你先去刑堂接受调查。”夏晴子低声道,“我会将密信呈给宗主,证明你的清白。”
聂刚点头,目光却被远处一座孤峰吸引。那峰如利剑直插云霄,峰顶隐有雷光闪动,正是天剑宗禁地——天雷峰。
“那是何处?”他问。
“本宗禁地,囚禁着历代犯下重罪的弟子与长老。”夏晴子神色微凝,“若你当初被擒,恐怕也会被关入其中。”
聂刚心中一凛,正欲再问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:
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夏师妹回来了。”
阶梯尽头,三名黑袍修士负手而立。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,三角眼透着阴鸷,正是刑堂执事赵无极。
“赵执事。”夏晴子停下脚步,神情淡漠。
赵无极的目光在聂刚身上扫过,嘴角勾起:“夏师妹真是好本事,居然真把这小贼抓回来了。不过...怎么不见你用缚灵锁?”
“聂师弟是否真是贼人,尚未定论。”夏晴子向前一步,挡在聂刚身前,“赵执事,我有要事需立即面见宗主,还请你行个方便。”
“面见宗主?”赵无极笑了,笑容却未达眼底,“恐怕不妥。按宗门规矩,嫌犯回宗,须先经刑堂审问。夏师妹,你不会是想包庇他吧?”
话音未落,三名刑堂弟子已呈三角之势围上,气息锁定聂刚。
聂刚握紧剑柄,体内灵力暗涌。这赵无极不过筑基初期,但另外两人也都是炼气九层,若真动起手来...
“赵执事是要与我动手?”夏晴子声音骤冷,筑基中期的威压缓缓释放。
赵无极脸色一变,显然没料到夏晴子竟已突破。他眼神阴晴不定,片刻后冷笑:“好,好。既然夏师妹执意要见宗主,那就请吧。不过...”
他盯着聂刚,意味深长道:“希望这小贼见到宗主时,还能如此镇定。”
说罢,他一甩袖袍,带人让开道路。
夏晴子也不多言,径直朝主峰而去。聂刚紧随其后,心中却隐隐不安。赵无极的态度太过奇怪,仿佛笃定他回宗后会出什么事。
穿过层层殿宇,两人来到主殿“天剑殿”前。殿高九丈,通体由汉白玉砌成,殿前广场上立着九根盘龙玉柱,气势恢宏。
“弟子夏晴子,携聂刚求见宗主!”夏晴子朗声道。
殿门无声而开。
殿内空旷,只有九级台阶之上,一张玉座泛着清冷光泽。玉座上,一名紫衣女子侧身而坐,正在翻阅手中玉简。
那女子约莫三十许,容颜绝美,眉目如画,一袭紫衣勾勒出曼妙身段,发间只插一支简单的木簪,却更衬得气质出尘。只是她眼神淡漠,看向两人时,仿佛在看两件死物。
正是天剑宗宗主,吴梦梦。
“回来了?”吴梦梦放下玉简,声音清冷如冰泉。
“弟子幸不辱命,已将聂刚带回。”夏晴子恭敬行礼,取出那封密信,“另外,弟子查到证据,证明聂师弟是遭人陷害...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吴梦梦打断她的话,目光落在聂刚身上,“偷盗宗门至宝,罪证确凿。夏晴子,你退下。”
夏晴子一怔:“宗主,弟子有证据...”
“我说,退下。”吴梦梦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殿中温度骤降,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。
那是金丹期修士的威压。
夏晴子身形一颤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聂刚见状,咬牙上前一步,挡在她身前:“宗主!弟子冤枉!”
吴梦梦目光微动,似乎有些惊讶于聂刚竟能抵挡她的威压。她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下玉阶。
紫衣曳地,步摇轻响。她走到聂刚面前,距离不过三尺。聂刚这才看清,这位宗主的眼眸竟是罕见的紫色,深邃如渊,望之令人心悸。
“冤枉?”吴梦梦轻笑,那笑中却无半分温度,“本座亲眼见你从藏经阁盗走《天剑诀》和天心玉,人赃并获,何来冤枉?”
聂刚如遭雷击:“不可能!那夜弟子确实进入藏经阁,但只是奉命去取一份剑谱,并未盗取任何东西!”
“奉命?奉谁的命?”
“是...是传功长老王长老!”聂刚急道。
吴梦梦眼中闪过一丝嘲讽:“王长老三个月前闭关冲击金丹,至今未出。聂刚,你编造谎言,也要编个像样的。”
“什么?!”聂刚脑中一片空白。
夏晴子也脸色发白,急道:“宗主,那封密信...”
“伪造之物罢了。”吴梦梦抬手一招,那密信从夏晴子手中飞入她掌心,她看也不看,掌心火焰一闪,密信化作飞灰。
“夏晴子,你被此人蒙蔽,本座不怪你。现在,去后山静心崖面壁三月,好好反省。”吴梦梦淡淡道。
“可是宗主...”
“嗯?”吴梦梦一个眼神扫来,夏晴子顿时如坠冰窟,再说不出话来。
两名执事弟子走入殿中,对夏晴子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夏晴子看着聂刚,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,但终究不敢违抗宗主之命,转身离去。
殿中只剩下聂刚与吴梦梦。
吴梦梦绕着他缓步踱行,紫眸审视着他全身:“炼气九层巅峰,剑气精纯,根基扎实。聂刚,你本是个好苗子,可惜...”
她忽然伸手,指尖点在聂刚胸口天心玉的位置。
聂刚浑身一颤,只觉一股阴寒灵力钻入体内,直逼天心玉而去。天心玉瞬间灼热,迸发出一道金光,将那股灵力震散。
“哦?天心玉竟已与你的血脉相连?”吴梦梦眼中闪过一丝异彩,“看来,留你不得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五指成爪,闪电般扣向聂刚咽喉。
聂刚早有防备,身形急退,腰间长剑铿然出鞘,一招“长虹贯日”直刺吴梦梦面门。这一剑他已用尽全力,剑气如虹,撕裂空气。
吴梦梦眼中却闪过一丝轻蔑,屈指一弹。
“铛!”
聂刚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,长剑脱手飞出,整个人倒飞数丈,重重撞在殿柱上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鲜血。
差距太大了。金丹对炼气,如同皓月对萤火。
吴梦梦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能接本座一指不死,你比我想象的强。可惜,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。”
聂刚喘息着,脑中急转。这宗主分明是要杀人灭口,那夜之事必定与她有关!可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内门弟子,为何值得堂堂宗主亲自陷害?
“为何...杀我?”他咬牙问道。
吴梦梦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那张绝美的脸近在咫尺,紫眸中却透着妖异的邪气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我需要一具至阳之体,炼作分身。而你,身怀天心玉这等至阳至宝,正是最佳人选。”
聂刚心中大骇:“你要夺舍?!”
“夺舍?”吴梦梦笑了,笑容妖媚,“是融合。我会将你的魂魄炼化,与我的分魂相融,从此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至于你这身皮囊和天心玉,正好为我所用。”
她伸手抚上聂刚的脸,指尖冰凉:“说来,还要感谢你。若非你盗出天心玉,我还真不好下手。毕竟此等宗门至宝丢失,总得有个替罪羊。”
聂刚终于明白了一切。那夜的陷阱,看守长老的暴毙,全都是这位宗主的手笔!她要的不仅是天心玉,还有他这具身体!
“你以为...能得逞?”聂刚咬牙,暗中催动天心玉。
玉牌骤然发烫,一股磅礴的至阳之力爆发。吴梦梦猝不及防,被震退数步,掌心竟被灼伤,发出“滋滋”声响。
“好!好一个天心玉!”吴梦梦不怒反笑,眼中露出贪婪,“待我炼化你,这宝贝就是我的了!”
她双手结印,殿中地面忽然亮起道道血色纹路,竟是一座早已布好的大阵!
“这是...噬魂炼魄阵?!”聂刚曾在古籍中见过此阵记载,乃是魔道邪阵,专门用来炼化魂魄,痛苦无比。
“不错。”吴梦梦站在阵眼,紫衣无风自动,“此阵已布下三月,就等你自投罗网。聂刚,安心上路吧。”
血光大盛,将聂刚笼罩。他感觉魂魄仿佛被千刀万剐,痛不欲生。天心玉疯狂震颤,迸发出道道金光抵御,但终究难以抗衡大阵之威。
意识渐渐模糊之际,聂刚忽然看到吴梦梦的脸色一变。
“不可能!你的魂魄中...怎么会有那老东西的烙印?!”
吴梦梦又惊又怒,阵中血光竟开始反噬,她不得不分心压制。而就在这瞬间,天心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竟将大阵撕开一道口子。
聂刚用尽最后力气,撞破殿窗,朝山下坠落。
“想跑?!”吴梦梦怒喝,化作一道紫影追出。
聂刚在空中强提灵力,勉强稳住身形,朝宗门外飞遁。但他受伤太重,速度越来越慢,身后吴梦梦的气息越来越近。
前方是万丈悬崖,云雾翻腾,深不见底。
聂刚一咬牙,纵身跃下。
吴梦梦追至崖边,望着下方翻滚的云海,脸色阴沉。这悬崖名为“断魂崖”,深不见底,据说连金丹修士坠入也难逃一死。
“该死!”她拂袖转身,眼中杀机凛冽。
悬崖之下,聂刚如断线风筝般坠落。意识彻底消散前,他似乎看到崖壁上有一道缝隙,隐约透出微光。
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。
...
再醒来时,聂刚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洞穴之中。洞顶镶嵌着几颗夜明珠,发出柔和光芒,将洞穴照得通明。
这是...哪里?
他挣扎起身,发现身上伤势竟已好了大半。胸前天心玉散发着温热光芒,正缓缓修复他的经脉。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。
聂刚悚然转头,只见洞穴深处,一名白衣女子背对着他,正在打坐。那女子背影纤细,长发如瀑,气息竟与吴梦梦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缥缈。
“前辈是...”聂刚警惕道。
女子缓缓转身。
看清那面容的瞬间,聂刚如遭雷击。
那张脸,竟与吴梦梦一模一样!只是气质截然不同,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,气质出尘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
“你...”聂刚惊得说不出话。
女子看着他,幽幽一叹:“我是吴梦梦。或者说,曾经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坐吧,我慢慢说。”女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聂刚依言坐下,心中警惕未消。这女子与吴梦梦容貌相同,但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。吴梦梦妖异邪魅,而这女子清冷出尘,如同谪仙。
“三百年前,我是天剑宗宗主,修为已至元婴中期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缥缈,“那一年,我在外游历时,收了一个徒弟。她天赋极高,心性却偏执。我将她视如己出,倾囊相授,却不想...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她却觊觎我的元婴,趁我闭关冲击元婴后期时,用魔道秘法偷袭,想要夺我修为,炼成分身。”
聂刚心中一动:“你是说,现在的吴梦梦...”
“是我的徒弟,吴情。”女子闭上眼,“她夺舍了我的肉身,将我残魂封印于此崖之下。这三百年来,我以残魂之力勉强维持,只等有缘人到来。”
她看向聂刚:“你身怀天心玉,又与我同源所修《天剑诀》,正是我要等的人。”
聂刚沉默片刻:“前辈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杀她,夺回我的肉身。”女子一字一句道。
“前辈未免太看得起我了。”聂刚苦笑,“我不过炼气修为,如何敌得过金丹修士?”
“现在不行,但若有我相助,未必不可。”女子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我虽只剩残魂,但毕生修为感悟尚在。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,我便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与我双修。”女子语出惊人。
聂刚愣住:“前辈...”
“莫要多想。”女子神色坦然,“我乃残魂之体,无法久存。唯有以‘阴阳交合之法’,将残魂融入你的识海,从此你我一体,我助你修行,你为我复仇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此法名为‘魂融诀’,本是道门正宗的双修秘法。我观你魂魄纯净,又有天心玉护体,正是最佳人选。而且...”
女子凝视着他:“你体内已有至阴之气残留,与夏晴子那丫头双修过了吧?那便更合适了。阴阳调和,可助你快速突破。”
聂刚心中震撼。这女子竟能看出他与夏晴子之事,修为深不可测,纵然只剩残魂,也非他能揣度。
“前辈为何选我?”他问。
“除了天心玉,还因为你心中的恨。”女子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恨吴情的陷害,恨这世道不公。这份恨意,正是复仇最好的燃料。”
聂刚默然。确实,他恨。恨那吴情的陷害,恨自己修为低微,任人宰割。若能得此机缘...
“弟子愿与前辈双修。”他郑重一拜。
女子微微颔首:“好。我叫梦无痕,从今日起,便是你的师尊。”
她抬手一指,点在聂刚眉心。无数信息涌入脑海,赫然是《魂融诀》的心法。
“运转心法,放松心神。”梦无痕轻声道,身影渐渐虚化,化作一道白光,没入聂刚眉心。
聂刚只觉识海一阵清凉,仿佛有清泉涌入,洗涤魂魄。紧接着,一股浩瀚的感悟涌入,那是梦无痕三百年修行的经验,从炼气到元婴,无所不包。
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梦无痕的残魂正与自己的魂魄缓缓融合。那感觉无比奇妙,仿佛两人变成了一个人,心意相通,不分彼此。
“凝神静气,运转《天剑诀》。”梦无痕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。
聂刚依言运功。这一次,灵力运转前所未有的顺畅,天心玉更是爆发出炽热光芒,与梦无痕的至阴魂力交融,阴阳调和,循环往复。
他体内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修为节节攀升。炼气十层的瓶颈一触即破,灵力如同决堤江河,在经脉中奔腾咆哮。
洞中无岁月,不知过了多久。
聂刚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,赫然已是筑基初期!
短短时间,竟从炼气九层突破至筑基,这简直是奇迹。
“不必惊讶。”梦无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但已不再虚无缥缈,仿佛本就属于他的一部分,“阴阳调和,魂力相融,加上天心玉的至阳之力,有这等进境不足为奇。不过...”
她话锋一转:“你根基尚浅,需巩固修为。接下来三月,你就在此闭关,我会指导你修行。”
“是,师尊。”聂刚恭敬道。
“现在,先熟悉你的新力量吧。”梦无痕顿了顿,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深意,“待你出关之日,便是向吴情复仇之时。不过在那之前...”
“你需要先学会,如何驾驭你我融合后的力量。”
洞穴中,夜明珠的光芒温柔地洒在聂刚身上。他盘膝而坐,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和脑海中浩瀚的知识,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明悟。
复仇之路,就从这里开始。
而梦无痕,这个与他魂魄相融的女子,将成为他最大的依仗,也将是他此生最特殊的“师尊”。
洞外,断魂崖下的云雾依旧翻腾。但崖底深处,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,其光芒,终将照亮整个天剑宗,乃至这片大陆。
聂刚闭上眼,开始运转《魂融诀》。识海中,梦无痕的身影若隐若现,与他相对而坐,如同阴阳两鱼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这一场师徒缘,这一场魂交融,将开启怎样的传奇?
无人知晓。
唯有时光,能给出答案。